北境那边来的人不多，像是试探，也像是想趁雪截断哨路。他们熟悉地形，先从沟底绕上来，想扑前哨侧面。可雪大，马难走，南军换过马掌的几骑反倒能稳稳绕过去，把消息送回主队。前头的弓手拿到新箭后，压住了坡下那条窄路，没让人冲上来。

真正救急的，还有那批火钳。

雪地里火盆难护，旧钳短，炭一塌，手伸近了就烫。新火钳柄长，几名伙兵用它夹着炭块，把小火盆沿着毡棚摆开，伤兵撤下来时，冻僵的手能先烤一烤。还有两把被拿去夹烧红的铁钉，临时给松动的甲片补铆。赵大栓一边敲，一边骂：“轻点，别抖！你这甲再掉，回头让你光膀子上去！”

那兵疼得龇牙，还笑了一声，“赵师傅，您敲快点，我还等着回去呢。”

苏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牌，把送来的、用掉的、坏掉的数一笔笔记下。风把墨吹得发干，她就往笔尖上呵一口气，再接着写。

她没往最前头看。

不是不敢，是知道自己看了也帮不上。她能做的，是让箭袋不断，让马能跑，让刀断了有人换，让甲片掉了有人补。前头的人把命押上去，她在后头把能补的窟窿补上。

傍晚时，号角终于变了。

敌退。

前哨没有欢呼。雪还在下，所有人都忙着收拢伤兵、清点马匹、回收器械。苏冶跟着刘舟去看回收筐。筐里堆着折断的刀、崩口的矛、弯掉的箭头，还有几副被踩变形的马掌。

她蹲下身，一件件翻。

新箭镞坏得少，多是箭杆折断。旧刀折了七把，其中四把断口发灰，是前头那批偷工料。改过的马掌坏了两副，一副是马踩进石缝硬拽断的，一副是钉得不够紧。

“记下来。”苏冶说。

杨千手冻得发红，仍旧把账册摊开，“旧刀折七，四把疑劣料。新箭镞失三百一十二，回收一百零九，损二十三，可回炉八十六。马掌坏二，钉松一，石折一。”

刘舟站在旁边，听完道：“回去后把钉孔再收半分。”

“嗯。”苏冶应道，“掌钉也得分长短。前蹄、后蹄不能混用。”

赵大栓拎着锤子走过来，满脸都是雪水，“还要改？你让不让人睡觉？”

苏冶抬头看他，“让。睡前先改图。”

赵大栓翻了个白眼，嘴里骂了句什么，转身却去找木炭在板子上画钉孔了。

回营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天黑下来，雪地反光，远处的关墙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几辆车装着回收的破损兵器，压得车轮深陷。可马蹄稳，车队没有乱。每到一处坡坎，帮工就下车推，兵丁也过来搭手，没有人再把这些匠人当作只会躲在炉边的人。

到工坊时，孙小六正撑着拐杖等在棚口。

他先看车，又看苏冶，“咋样？”

苏冶从筐里取出一支断箭递给他，“杆断，镞没松。”

孙小六接过去，低头看了半晌，咧嘴笑了。

“那就成。”他说。

没人说这仗赢得多漂亮。前头死了两个人，伤了十几个，马也折了一匹。雪地里抬回来的伤兵冻得嘴唇发青，军医帐前挤满了人。

可是前哨没丢，粮道没断。

夜里，工坊没有熄火。回收来的折刃被倒进筐里，按断口、材质、批次分开。苏冶坐在案前，把今日的战损账补完。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新制有效，仍需改。”

刘舟看见了，问：“不写大胜？”

苏冶把笔搁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大胜归他们写。”她说，“咱们写这个。”

刘舟看着那行字，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帐外雪声细密。炉里炭火烧得通红，赵大栓和几个匠人已经围着木板争起了新钉孔的位置。孙小六坐在一旁磨箭镞，磨一下，吹一下，神情认真得很。

苏冶喝了口冷掉的茶，觉得舌尖发涩。

她累得厉害，却睡不着。

她知道，今日只是开始。账本撕开了一角，雪地里也试出了东西。接下来，北隘前营那条线，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