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把笔捏得死死的，额间似有青筋，云清简朝她投去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沉默地观察着吴耀。云清简没急着发问，而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看他双手颤抖地捧住杯子，手背被飞溅出来的热水烫红也全然不觉。

“不急，慢慢说。”云清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为什么来自首？谁要你死？”

“假的……都是假的……”吴耀抬起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进他干裂的嘴唇，刺眼的灯光将云清简的面孔照得清晰，在看清面前的警察之后，吴耀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你是！”

上一次审讯，云清简并没有与吴耀面对面，而这一次，云清简毫无遮掩。

十年过去，云清简的面容与少时虽有所变化，但倘若仔细看去，却仍旧是过去的眉眼。

或许是连日来的折磨让他不断地回想起过去，在看清云清简之后，吴耀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当初那个固执蹲守在家门前，不断询问夏听风下落的少女。

“是你们！是你们搞的鬼！”他的精神早已脆弱不堪，恐惧与暴怒交织，吴耀大力捶打桌面，想要暴起，却又被桌椅困在其中，“当初就该连你一起弄死！”

云清简冷漠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放在腿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吴耀还在怒吼，可恍然间，一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云清简身后，墙面、地面、天花板，到处都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吴耀目光涣散了一秒，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像是认命了一般，颓然靠在椅背上，嘴唇微颤。

“我输了，是我输了……”吴耀端起杯子仰头，一口就将热水咽下，好似完全察觉不到那双滚烫的热水，颤抖倒是小了许多，“精神病是假的！是我爸！是他买通医生做假鉴定！他把我关进疗养院，说是保护我，其实是软禁！”

云清简与秦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和她们之前做的推断一致。

“继续。”云清简敲了敲桌子，声音依旧冷静。

“大哥死了，他自己没有能力了，他、他隔三岔五给我送女人，就为了、就为了……”吴耀脸上露出屈辱的神情，“他还给我用药……我知道，我知道只要那些女人一旦怀孕，我就没有了价值……所以我很小心！我真的很小心了！”

一时间，审讯室和观察室内的人们神色各异，大概是没想到吴谭会这样对自己唯一的孩子。

“我的身体很痛……我……好痛，就好像……”话语有些混乱，吴耀混沌的眼神明了又暗，他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我以为他放弃了，过年……他来看我，说我……说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但我听见了！”吴耀的身躯蜷缩在椅子里，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和秘书说……‘他废了，反正已经有几个怀孕了，留着是祸害’他要我……”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吴耀溺水一般的喘息声、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被敲击的敲打声。

“我假装睡着……趁看守打瞌睡，半夜……我跑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吴耀猛地抓住桌子边缘，他本想抓住云清简的手，但被云清简躲开，只能抓住桌边，“警官！救我！我什么都交代！仓库！运输！怎么联络的！上面有哪些人保他！我都知道！”

数字、地点、人名，吴耀的叙述混乱又清晰，这块沉重的拼图至于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把分析图上缺失的版块补全。

这个盘踞在汉江省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一直压在汉江省公安厅身上的庞然大物，泰然集团实际控制人，吴谭，终于如同一个泥足巨人，即将瓦解土崩。

观察室内，许述白拿出加密手机，翻出严司衡的电话拨通：“严厅，是我，许述白，‘自若行动’可以准备了，关键证据已经到位。”

许述白走出观察室，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没抽，静静地让它燃着。

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弱的白，远处，零星几道鞭炮声响了又灭，黎明的光线穿过窗户，照在走廊地面上，描绘出阳光的痕迹。

一双无人察觉的眼睛悄然收回视线，眼睛的主人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离去。

审讯室内，云清简若有所察地回头看了一眼，有那么一刹那，她在从落在身上的视线中，隐约感受到了夏听风的视线，但那感觉消失得很快，和以往清晰的感知不同，她还未能仔细分别，眼前的任务又将她的注意力全部抓回。

交代着罪行的男人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无人听见，那被囚禁在躯体里的灵魂，正在发出凄厉的惨叫。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