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宝贝慢点，小心摔。”

幼小的女孩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抱着她坐在树下，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女孩脸上，像是太阳在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庞。

女孩仰头看见母亲露出笑容，风将树叶吹动，大树抖动着枝叶，有绿叶落了下来，飘动着，停在女孩手中。女孩眨着大眼将叶片举给母亲看，母亲温暖的大手贴在了她脸上，指腹在摩挲，母亲深邃的眼里是女孩看不懂的情绪。

“小风，希望你能像风一样，自由、勇敢、不畏艰难、不被束缚。”

夏听风站在树下，怔怔地望着它繁茂的枝叶，比记忆里还要旺盛许多，可它却再没了记忆里那般温和。

这里是她的埋骨之地，也是其余二百七十五个人的埋骨之地，就在这棵大树下，曾埋葬了二百七十六个人的人生。

这片山曾属于夏家，但在夏听风的祖父母和母亲相继去世后，它的归属权就落在了夏听风的父亲——一个卑鄙小人身上。

泰然集团，也本是姓夏的。

在夏听风母亲走后不到一个月，那个男人就带着自己的小三和两个私生子登堂入室。

年幼的夏听风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不是在初中遇见了云清简，夏听风可能都活不到十八岁。

云清简在初二时遇见的夏听风是什么样子呢？瘦小、阴郁、颓废、麻木，是一个完全感受不到求生欲望的人。是云清简一点一点地打开夏听风的心扉，蛮横地闯入夏听风的心中，将她改变。

生命是短暂又漫长的，作为夏听风时的生命太过短暂，作为其他人时的生命又太过漫长，几十次人生过去了多久，夏听风已经记不清了，如果不是偏执地靠着对云清简的爱，想要守住为数不多关于母亲的记忆，夏听风早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但时间与经历不断磋磨着夏听风，无论是母亲也好，还是云清简也好，记忆都如同镜子一样，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哪怕是再将它们拼凑，也找不出完整的夏听风了。

夏听风究竟还记得多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份爱是否如同曾经那般纯粹，连夏听风自己也搞不清楚。

夏听风只记得她要回来，要回来履行“明天见”的约定。

脚下踩着江城的土地，但这里不是夏听风的家。

她早就没有家了。

夏听风蹲在地上，摸着土地上细微的裂口，对身后的万为和许述白说：“就这里，挖吧。”

“好。”许述白这趟来带了不少人，这座山是私人所属，但或许是夏听风的父亲心虚，这里已经荒废多年了。

他们来这里，显然没有通过正当手续，也不是正规办案流程，而是在夏听风和特殊管理部门遮掩下才得以进来，自然不可能带上大型工具与器械，而且考虑到不损坏底下尸骨，只能用铁锹、锄头这些来挖。好在特殊管理部门的人也加入了进去，虽然不能移山倒海，但多少也能加快挖掘取骨的速度。

夏听风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将这里送给犯罪集团当藏尸地，这棵大树也因为根系吸收了尸体作为养分，滋生出阴气阴魂，现下已经成了阴树，哪怕是新鲜的尸体埋在这里，要不了几日也会化作枯骨。

如果是夏听风亲自动手，取出这二百七十五具尸骨不过是眨眼之间，但她不想去做。夏听风站在不远处，连云清简的手都没有牵，她看着这些人在烈日里汗流浃背地挖着，眼里闪过快意。

夏听风就是要让这些人看看，因为他们的无能，这些年死去了多少人，因为他们的放任，又有多少人化作冤魂。

“出来了，快帮忙！”

随着挖掘深入，不断有骸骨显露，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的尸骨被摆在地面上，参与行动的警察大多都已在江城生活多年，从事这个职业许久，可哪怕是见惯了尸体与骸骨的法医，在见到如此之多的尸骨时，还是会处于深深的震骇之中，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尸骨混杂在一起，有得已经碎了，有得断裂，有得扭曲，无声地说着生前的苦难。当最后一个头骨被送上来时，天早已浓得发黑，今日没有月亮，蜡烛与灯光打在每一个人脸上，没有一个人的面色是放松的，愤怒、悲痛、自责，沉甸甸地围绕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间。

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二百七十五人，一人不落。

特殊管理部门的人会同法医一起，将他们拼凑完整，让他们能够找到自己，警方尽快确认他们的身份信息，然后，送他们回家。

万为从未感到过这样的沉重，特殊管理部门自诞生以来介入过许多案件，但没有一起案件，有如此多的受害者，这般残忍到让她生理性想吐。

许述白看不见那些冤魂，但她们特殊管理部门的人看得见，二百七十五道冤魂盘绕在树下，当夜幕来临时，他们就会重复着生前的死法，一遍又一遍。

“啊——救我！救我！！”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