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渊九归来，已过五日。说是五日，仅是云尘的推测——壶中境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一致，如今他脉门锁闭，修为微末，仅能从日夜轮转中猜个大概。

半年之期已至。自进入上古结界后，他便再未与寒荒城取得联系。而今一晃一月过去，也不知那边情形如何，业海罪渊是否已侵入寒荒城。

若是城破……这最后的堡垒一旦失去，在未明形式的情况下，寒荒城定会采取极端手段——为了存亡，陈兵大荒。

第二场凡魔之战只会比前次更加惨烈，不知将牺牲凡几。他不在乎凡界，他只不愿魔族再流血了。曾经活殉万万肉土拥永明地火时，他便已立誓。

司相曰，那并非牺牲，而是一视同仁的割舍。主君作为高处的视野，将命分斤称两。有意义的牺牲，便不算牺牲。

司相之韬略一向正确，弘以大纲，威怀外著。寒荒城依靠永明地火竖起不败壁垒，巍屹千载，是真正的灯塔、旌旗，点亮万古永夜。或许经年后，无数座寒荒城会在魔界版图上拔地而起，魔界终会如凡界一般文明兴盛。

若真侵略版图成功，又会死去多少魔族？千载苦心孤诣开创的繁盛局面皆作古矣。难道又要再殉一遍子民？即便扎根大荒，又要如何面对白玉京之上的赫赫仙威？

那便是无意义的牺牲。魔，终究为天地所不容。

无论如何，务必奉毕神诰，取得护世之法。此身陨落也好，湮灭也罢，唯独此事，他愿以命相偿。

御前大帅若知晓他的现状定然怒不可遏，他能想象其神态语气；他将其从小带大，若他不在，其可堪大任，甚至比他优秀许多。

他只希望玉玲珑得知真相后少哭点鼻子。那龙息太过澎湃炽烈，不知又要毁掉几座山头。

心火已无望。他这副残身，自始至终，都不适合做站在高处的视野。

“——在发什么呆？”

一声笑语打断思绪。昂首，仙仪神姿之人立身跟前，面上挂着熟悉的恬然笑意。

晚风拂来花香与药香。他收敛心绪，轻声呼唤来人。

……

渊九驻足岸畔，打量着云尘。此人两刻钟前便独坐月下，垂眸不知思索什么，神情一如既往空白。煦风扬起一头烟墨鬓丝，柔柔的，好似拂在心上。

他无声去至面前，看着静如处子的魔物，唤了一声。云尘显然未察觉他的到来。蝶羽似的长睫颤了颤便掀起来，雾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望向他，半晌唤了一声。

仍是美轮美奂的假物。

“今不坐里边，改坐外边了？”

“……”

“怎日日垮着张脸？是不是在偷偷扎师兄小人？”

“没有。”

“那怎么不欢迎师兄？”他压下唇角，作佯怒状。

“师兄。”云尘被连珠炮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想了想，微微凑近了些，“我只是……有些忧心。”

“师弟是大人物，有操不完的心。师兄只是一介散仙，连个仙府都没有。”他理了理云尘的鬓发，拨到耳后，“但你跟了师兄，就得事事向着师兄，少当你的劳什子魔主，听见没？”

云尘微微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这几日，他没着手进行承诺之事，反而与其日夜云雨，缄口不言何时动身。云尘逆来顺受地任人折腾，像个十足的受气包，只偶尔眉宇萦着淡淡愁绪，发呆时间愈久了。

他看在眼里，明白其内心的煎熬，却赌气般拖延。偶尔他会忍不住想抛却一切，与其永远沉溺在此方小天地，再不问世事。

但他明白，云尘宁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头发可算长了。”揉了揉又柔又密的乌发，他端详着云尘，怎么看怎么喜欢，“师弟真适合长发，以后要一直蓄发。”

云尘嗯了声。

心头一动，他捏住尖尖的下巴，无比自然地将唇印了上去。品尝着甜软，他含糊道，“你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黏黏糊糊的吻中，云尘费劲回应，“不……唔……知……”

双唇牵开一线，他垂眸望着魔物水光粼粼的薄红唇瓣，压低声线，“是师兄的生辰。”

云尘眨了眨眼，眸中带上微怔，“……生辰吉乐，师兄。”

“师弟没点表示吗？”

“我，没什么能给师兄的。”

他盯着恹恹的云尘，过了数息才道，“予师兄一舞罢。”

“舞剑？”

“是。”

云尘显得有些踌躇，没作声。

他弯起唇角，煞有介事，“怎么？师弟愿意给那人舞剑，不愿给师兄？”

“不。”云尘即答，又顿了顿，“……我许久不曾舞剑，怕已生疏，反扫了兴致。”

“我不怕。而且寿星最大，你得听师兄的。”

“……是，师兄。”

揉了揉他的头发，渊九转身朝后园走去。

……

东山晴月当空，棠花纷散，一如千堆香雪。月色正好，映照一方红木琴桌，覆着星点碎白。

灵息拂过，花瓣纷扬落地。渊九将长琴放下，盘腿而坐。薄如蝉翼的羽带轻轻铺在满地素瓣之上，不染片尘。

满园芳菲参差，絮乱丝繁，蜂蝶萦舞，又有空灵之色。树梢投下斑驳的月影，将前方空地映得深浅影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