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这一场责打也吓到了凤珃。
姬邈一连消失了一个多月,唯一会来叫凤珃出去的凤珏也不再来找他了,凤珃孤零零地在小院里熬了好久,久到院中的小树、小溪、小石子、小蚂蚁都不能再吸引凤珃的注意力了,久到凤珃日日夜夜都坐在门口等,姬邈才久违地又出现在了面前。
凤珃远远瞧见,眼睛一亮,立马高兴地跳了起来,可腿脚早麻木了,身子一歪,整个人便朝前扑了出去。
姬邈正满怀心事,这会儿也是好不容易平稳了心绪才敢抽身来见凤珃的,骤见凤珃跌跤,姬邈吓了一跳,一时什么纷杂念头都没了,赶忙冲上来扶他。
凤珃重重砸了个结实,疼得眼泪汪汪,但仰头瞧见姬邈,又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开心的笑来。
姬邈被他笑得心里一暖,伸手碰了碰他的关节,心疼地问:“疼不疼啊?”
凤珃摇头,满心满眼只专注地看着他,高兴又有些委屈地说:“哥哥好久不来,小七一个人,害怕哥哥不来。”
姬邈苦笑了一下,正要解释,忽地一顿,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哥哥”。凤珃称呼每一位兄长时,都会叫哥哥。
包括凤珏在内。
想起自己和凤珏在凤珃口中成了一个,姬邈就感觉恶心。
姬邈揉了揉凤珃肩膀,熟稔地把人拢入怀中,柔声道:“小七,我的小凤凰,我的小雀儿,以后我叫你雀儿好吗?”
凤珃有些不明白,但他觉得好听,便乖乖点头应了。
姬邈又道:“雀儿,告诉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凤珃点头:“是哥哥呀。”
姬邈道:“雀儿有那么多哥哥,怎么知道叫的是我?”
凤珃望他:“哥哥好看,是漂亮哥哥。”
姬邈道:“可是你瞧,哥哥们叫你小七,我叫你雀儿,雀儿于我是唯一的。雀儿有许多哥哥,我只有一个,我和雀儿的哥哥们不一样,我也是雀儿唯一的,是不是?”
姬邈一向对凤珃最好,所以他虽然说了凤珃听不太懂的话,凤珃依旧迷糊地点了点头。
姬邈轻轻摸了摸凤珃的脸颊,轻声说:“我是雀儿唯一的,是雀儿心里最不同的,是雀儿最喜欢的,对不对?”
凤珃认真地点头,认真地一句句回答了。
是唯一的。
是最不同的。
是最喜欢的。
8
阔别十年,姬邈再次踏入凤氏皇宫,手中已拿着剑,身后已跟着兵。
那是踏过凤氏江山万里的三军兵马,铁蹄过处,无往不利,无战不胜。
昔日姬邈九死一生、返国即位,站在先人的遗志上绸缪数年,终于一口吞下了凤家天下。
军队涌入凤氏皇都,攻破皇廷,将凤氏皇族一一搜出、绑缚到姬邈面前。
凤氏皇帝不甘就戮,悬颈而死,甘愿赴死殉国的均随他而去。
余下跪地求饶、恳请活命的,姬邈也毫不容情,尽数斩了。
谁让姬邈早就放出话了呢。凤氏欺天罔地,族诛。
只除了两个人。
凤珏,是姬邈始终没有见到。
以及凤珃,姬邈明令禁止惊扰。
9
姬邈冲破宫门的时候,凤珃正在院子里摸球。
宫人们一早得知消息,走的走,跑的跑,完全没人顾得上凤珃。
凤珃不清楚院外的那些变故,也不在意,他只在乎他的球。
竹编的球被珍惜地玩了十多年,早已变得又干又脆,昨天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竹声吓得脱了手,一不小心踩了一脚,竹条一下子又断了几根,原本只有一条缝隙的小口子登时裂成了大大的一个。
这是姬邈走前亲手编给凤珃的,拿来跟凤珃一起玩,给凤珃解闷。
姬邈离开之后,凤珃日日都抱着它,睡觉的时候都不肯松手,就像他还能抱着姬邈一样。
大家都说,姬邈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球,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凤珃摸着裂口,心里揪疼得难受。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嘭”的一声巨响,是院门被重重砸到了墙上。
凤珃吓得转头去看,发觉是许多年不曾见的三哥,不知怎地满身是血,目光狠厉摄人,微微含着胸,喘着粗气走进院中。
凤珃害怕得后退,却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子绊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在地,球也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到了凤珏脚下。
凤珏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弯身把它捡了起来。
凤珃赶忙起身,想上前要,可又不敢。
凤珏自然认得这东西,他掂了掂竹球,笑道:“小七,你来,哥哥陪你玩球好不好?”
这笑容和曾经凤珏约他去御花园玩耍的时候如出一辙。哥哥陪他玩的那些日子也是凤珃十分珍惜的回忆,而今终于再见,开心立刻压倒了恐惧,凤珃高兴地跑过去,嘴里还喊他:“哥哥!”
凤珏笑着伸手,像要迎他一样。
“雀儿!回来!”一声断喝蓦地响起。
凤珃猛一顿步,茫然回头。
喉头忽然一紧,一只胳膊已用力勒住了凤珃的脖子。
凤珃拼命仰头,可那手臂越勒越紧,叫他喘不上气。
凤珏使力将竹球捏了个粉碎,只留下一个锋利的竹片捏在手中,尖锐的棱角抵着凤珃的颈侧,冷笑着看向僵立在院外的姬邈,和他身后黑压压的军兵。
“杀了我,我就杀了他。”凤珏道。
姬邈脸色一沉,右手一挥,身后立刻有人递上了一张长弓。
随即张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将箭尖指向了凤珃的心脏。
凤珏垂眸看了眼被迫挡在自己身前、已近乎晕厥过去的凤珃,讽然道:“看到了吗?凤珃,你的好哥哥来杀你了。”
凤珃被窒得头昏眼花,神智迷蒙间什么也听不清,只茫茫然小声叨念:“哥、哥哥……”
“嚓”的一声轻响,长箭离弦。
10
凤珃感觉非常温暖。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他忍不住埋得更深了些,圆墩墩的小熊似地,在熟悉的怀抱里蹭了又蹭。
轻灵好听的笑声自上方而来,凤珃茫然睁眼,仰头看去,发觉竟是日思夜想的漂亮面孔。
这像极了夜夜梦回的情景,凤珃有些贪恋,禁不住攥紧眼前的衣襟,想多抓一会儿,就能多留一会儿。
“雀儿,吓坏了吗?”那声音还在问,轻快温柔,和以前一样好听。
凤珃摇了摇头,只自顾自说:“球让雀儿压坏了,裂了好大一个口子,怎么办?雀儿不是故意的……雀儿好伤心,好想你,好想你呀。”
“雀儿不伤心。我给雀儿做个新的,以后一直陪着雀儿,一直不离开雀儿,好吗?”
凤珃的梦里,姬邈也总是这样说。
说完之后,凤珃总会高兴地答应,然后猛然醒觉,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团又冷又硬的被。
可这次竟不同了——
姬邈继续说了一句新的:“以后雀儿就做我一人的雀儿,做我的金丝雀,住我的金丝笼,好吗?”
还低声说:“雀儿,不要恨我。我只要你爱我,你只要爱我就好……”
凤珃疑惑地抬起头,试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近在咫尺的下颌。
是暖的,温的,像是……真的?
凤珃呆呆看了一阵,忽然支起身,在刚刚用手碰过的那处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没有消失。
他又试了一次,还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还在。
“唔……”
凤珃刚刚开口欲唤,一双唇已率先堵了上来。
11
姬邈成了天下人的皇帝,也成了凤珃唯一的哥哥。
在原来凤氏的皇宫里,姬邈用全皇宫的金子为凤珃打造了一个金屋。
凤珃是前朝余孽,是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终此一生,都只能被困锁在这个金笼子里。
凤珃的国被姬邈灭了,凤珃的家被姬邈屠了。
任何人恐怕都不能接受这样间隔着血海深仇、紧紧缚锁、令人窒息的爱——
除了凤珃。
凤珃的脑子不好,他看不到那些、想不了那么多复杂的事。凤珃的世界很小,所求的也只有一点点,只要这一点点被满足,凤珃就会高兴。
凤珃只想要姬邈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