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竹木的清香,与这些日子以来渐渐熟悉了的腐朽腥臭截然不同。
然后是身上——
疼,但是冰冰凉凉的,似乎伤口已被谁处理过了。
一只手蓦地覆上了他的手腕。
纪忘欢被烫得一颤,下意识睁开了眼。
……
不。
他宁愿自己死了。
望着床边一脸惊喜的晋脩,纪忘欢满怀惨淡地想。
11
在晋脩的照料下,纪忘欢的身体稳步好转,可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
纪忘欢原本是很爱笑的。
但这些日子以来,晋脩没再见他笑过。
纪忘欢是很专断自我的人,很在意晋脩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到其他人身上去,常常会捧着晋脩的脸,让他只看向自己。
但现在当晋脩看着他的时候,他总会有意别开视线,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纪忘欢原先还很贪恋晋脩的身子,能贴贴碰碰的时候总会黏过来,哪怕只是摸到指尖,眼中也总能显出漂亮的笑意。
但现在,晋脩只是稍微靠近,纪忘欢都会颤抖,连带着身上伤口迸裂,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反反复复。
结果每日把脉,“折磨”的不仅是纪忘欢,还有晋脩。
晋脩从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除掉毒瘤纪家,晋脩也自认没错。
唯独在纪忘欢面前,晋脩心口实在艰涩难过时,总难免萌生出一点莫须有的念想:
倘若不……
明知纪家倒了,纪忘欢也难已保全,晋脩还是会忍不住幻想。
幻想一个,纪忘欢抛开一切、好端端地与自己私奔的可能。
12
“秀秀。”
脱狱的半年后,某日,纪忘欢忽然低低唤了这么一声。
一直关注着他的晋脩听得十分清晰,心神一恸,险些没忍住落下泪来。
晋脩撇下手中的事情,冲过来牵住纪忘欢的手,颤声应他:“我在这,忘欢……秀秀在这……”
纪忘欢怔怔瞧着他,瞧了好半晌,忽又喃喃道:“秀秀,我想看你跳舞。”
晋脩愣了一下,但激动和欣喜完全冲淡了心中直觉腾起的那点疑虑,立刻答应道:“好,我这就布置。”
晋脩手边自然没有那种春花阁里才会备用的名贵轻纱,但他知道纪忘欢想看的是什么。
只消一柄剑,一个他,纪忘欢就已满意。
晋脩披着笨重的帘布,膝弯勾着粗糙的麻绳,竭力在空中荡出漂亮的姿态,手中剑翻舞成花、银光烁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纪忘欢看得目不转睛,似乎不舍漏下一丝一毫,眸中渐渐泛起的熟悉的神采让晋脩振奋不已,无视与麻绳摩擦的疼痛,舞得更加卖力。
舞了大半个下午,直到真的累了、支持不住了,晋脩才缓了下来。
出乎晋脩意料的,纪忘欢竟主动迎上前,不顾他此刻满身大汗,伸手拥住了他的肩。
晋脩终于忍之不住,俯身吻上了纪忘欢的唇。
13
晋脩以为纪忘欢渐渐在好了。
他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私奔小情侣,在不为人知的竹林深处隐居生活。
纪忘欢开始帮他做事,开始同他说话,开始要他——
要他的舞。也要他本人。
虽然纪忘欢笑的依然不多,但晋脩已心满意足。
如此,两个多月须臾而过。
14
这天,纪忘欢同晋脩说,想吃城里锦福记的点心。
那家点心纪忘欢一直很喜欢,以往每日都要备在身边的。如今路途是有些远了、往返也颇为耗时,但这段时间里,纪忘欢也曾让晋脩出去买过。
晋脩不疑有他,简单拾掇了一下就打算出门,离开前还不忘吻了吻纪忘欢的唇。
一路疾行,晋脩紧赶慢赶,赶在傍晚时分拎着两包点心进门,可他刚走了两步,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没听错,屋内没有人声。
晋脩冲进房里,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平放的一个信封。
晋脩咽了口唾沫,抖着手把它拿了起来。
信封上写着,“致秀秀”
15
纪忘欢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今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把信端正地放在桌面上,纪忘欢推桌起身,把家里能收拾干净的都收拾了,最后又看了看这个小院子,抬手摸了摸早间晋脩才吻过的地方,眼中不自觉显出了些温柔浅淡的笑意。
百日美满。已美满了。
纪忘欢转头,朝此前二人一起赏过日落的崖边走去。
这回没有晋脩带路帮忙,纪忘欢走得十分艰难,爬到崖边时,天色已然向晚。
纪忘欢扶着块石头瘫坐下来,抚胸喘了一阵。
橙红色的夕阳正在眼前下落,纪忘欢呆呆望着,眼前恍惚又瞧见了在绳上摆荡的那花也似的影。
惊心动魄,艳魅逼人,纪忘欢一下子就喜欢到了骨子里。
晋脩说,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可纪忘欢的喜欢,打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那……晋脩的呢?
纪忘欢不敢想。
只有全都都想成假的,他才能说服自己,和家人一起走。
纪府是害了许多人,纪忘欢“服刑”期间渐渐知道了许多。
但是纪府没有对不起纪忘欢。
承了纪府那么多好处,他这个“余孽”,没道理成为漏网之鱼。
16
“忘欢……不!!!”
纪忘欢才仰身倒下悬崖,声嘶力竭的惨呼就传到了他的耳边。
啊……
纪忘欢感觉有点遗憾。
他以为自己能消失得更漂亮些。只留下一封信,让晋脩心中的自己永远定格在干干净净、送他出门的那时。
而不是像现在,让晋脩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风尘仆仆、青青紫紫、在崖壁上磕得头破血流的狼狈自己。
不过,也罢,这样的不如愿,又不是第一次了……
脚腕上蓦地一紧,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纪忘欢愣了一霎,下一刻,人已被迅速拽了上去。
17
把人远远拖离崖边,晋脩紧拥着纪忘欢哭了一晚上。
清醒了一点之后,又把剑塞进纪忘欢的手中,握着他的手,把剑往自己脖颈上送。
纪忘欢吓得想挣开,却怎么都挣不脱,只能惶恐地流泪、看晋脩赤红着眼恶狠狠地吼他,翻来覆去地说想去死就先杀了自己云云。
直到纪忘欢崩溃地哭着喊不要,才脱力般放松了束缚。
抚着被吓坏了的纪忘欢的背,晋脩轻轻啄吻着他的唇,安抚似地衔吮了许久。
好半天,两个人终于都平静下来了,晋脩拢着人,额头抵着纪忘欢的,忽然低低笑了两声。
“对不起,我骗了你,忘欢。”
他说。
“一开始是假的。可我喜欢你是真的。”
“打从一开始,我就真的喜欢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