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很快浮起一道刺目的红痕,林长亭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痛惜,又像是压着怒意。
“玉淑!”他手上不自觉加了几分力,“这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打自己。”
“是我不好,没察觉到她的伤。”苏玉淑抬着眼,惯有的倔强慢慢爬上紧抿的唇角,“要是我能早发现,就能给她找郎中,也不至于耽搁至此……”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苏玉淑看向林长亭,缓缓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你……知道她中毒了吗?”
他瞬间懂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有的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再想修补便难如登天。
林长亭努力平复着心绪,再次执着地拉过她的手,认真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不知道。我怀疑过,但鸩骗了我,她说她已经服过药了。玉淑……我发过誓,再也不会欺骗你,你要相信我。”
苏玉淑没有接话,任由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交叠又错开。
她低头看了眼林长亭仍握着自己的手,终是轻轻回握过去:“抱歉……”
林长亭的手指微微一缩,他摇摇头,只把苏玉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我们先去救人,没有时间耽搁了。而且……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无论何种境地,你都不许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鸩之所以伤重,是因为宣绰造反、贾家作乱,和你没有关系。若是再让我看到你这般自轻……我会生气。”
他的声音像被拆解到极细的丝线,一寸寸把人从混乱的情绪里拽向清醒。
苏玉淑没再犹豫,反手回握住他,二人疾步往驿馆内院赶去。檐下的风灯轻轻摇晃,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投在青石阶上,最终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内院里已是忙成一片。廊下热水、伤药、干净棉布一应俱全,几名暗卫守在门口,见他们过来,立刻让出一条道。
苏玉淑一眼就看见鸩被安置在最里间的矮榻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出来。
“郎中呢?”林长亭皱着眉问道。见一旁的苏玉淑攥着衣袖的手越收越紧,他赶忙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安抚。
“回少爷,郎中刚来看过,取了血,眼下在药房配药。”
林长亭点点头,又对身旁的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才转头看向苏玉淑。她的视线仍紧紧锁在鸩身上,脚步已不自觉往榻边挪去。
“进去吧。”林长亭松开她的手,“你陪着她,我去看看郎中那边怎么说。”
苏玉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走到榻前坐下。鸩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在沉睡。
苏玉淑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眼眶又是一热。
“李芝兰,你答应过要陪我的。”她哑着嗓子,一滴泪骤然砸在床榻上,“你不许食言。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她想去握鸩的手,又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苏玉淑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将头靠进鸩的掌心,像只讨暖的小动物似的轻轻蹭着她的手,好像这样,鸩就能从睡梦里醒过来,像平时那样——
哪怕是骂她两句也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长亭带着郎中掀帘进来。那郎中约莫五十出头,身着灰布衫,额角还渗着汗,手里捧着一叠沾血的棉布,神色十分凝重。
“少爷,苏大小姐。”郎中匆匆行了个礼,“从血色来看,这位姑娘中的毒极深,又耽搁了不少时辰,毒素已经侵入脏腑,寻常法子恐怕难有起色……”
“那现在有没有别的办法?”苏玉淑神情慌乱,“用药不用有顾忌,什么名贵药材我都买得起!只要能救她,我什么办法都能想!”
林长亭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先别急,转头对郎中道:“不必顾虑银钱,人手我也能调派。你只说眼下该怎么做,有几成把握。”
郎中沉吟片刻,把手里的棉布搁在一旁,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封住她几处大穴,逼住毒气不让它攻心。
只是她中毒已深,要想彻底拔除余毒,必须配一味九玄还魂散,再辅以银针渡穴,日夜不间断施治,或许能搏得一线生机。
但这味药极其难得,市面上短时间凑不齐,就算京里的大药行也未必有存货。更何况……”
“先生但说无妨。”苏玉淑按下心头的焦虑,郑重道,“您只管说需要什么药材、怎么配,我苏家掌管着东梁近半数药房,一定能配齐您要的东西。”
“大小姐,配好九玄还魂散只是第一步。这第二步,还得找到一位会施针法的郎中才行。”
“施针?不是郎中都会施针吗?还是说得请宫中的太医?”
林长亭刚要吩咐暗卫去寻人,却被老先生抬手拦住:“少爷,老夫说的针法,是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苏玉淑喃喃重复,心猛地一沉。
这名字她听过,是只有在性命垂危的极险关头才会用的针法,每一针都像踏在奈何桥边,既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也可能直接把人推下去。
“老先生,这针……您会吗?”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郎中摇了摇头,面上浮起愧色:“不瞒大小姐,鬼门十三针老夫只见过残谱,绝不敢轻易施为。
要找能下这针的人,当今世上恐怕不出三位。一位早就归隐山林,一位远在西南,行踪不定,还有一位……”
他顿了顿,迟疑地看向林长亭。林长亭心头微动,沉声问:“还有一位如何?”
“还有一位曾在太医院任职,后来据说触怒先帝,被判流放。也有人说他早就从流放地逃脱,只是至今下落不明。”
林长亭眉心紧锁,沉默片刻后问:“此人姓甚名谁?可有什么特征,当年被流放到了何处?”
郎中压低声音道:“老夫只知此人姓齐,若是还活着,年纪应在六旬上下。听我师傅说,此人好酒好色,行事张扬荒唐,但医术极为精湛,也难怪他张狂……
若是派飞鸽传信,让各处暗卫留意搜寻,说不定能找到人。老夫总觉得,此人定然还活在世上。
这位姑娘身中奇毒,若齐先生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他能救,依他的脾气,一定会出手。”
林长亭点头,立即吩咐身旁暗卫:“把齐姓老先生的消息放出去,沿流放路线查当年的押解记录,再给各州府的暗桩传信。
凡打听到形貌相近、好酒或精于针法的老者,即刻回报。不要张扬,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