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凑得近些,拖长了调子唤:“李——芝——兰——”
鸩终于绷不住,笑着抬手指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行了,我听见了。但是在别人面前,不许这么叫我。”
车厢里低低的笑声和车轱辘滚过路面的声响搅在一处,先前一直紧绷的气氛像被撕开一道小口子,漏进几分松快的气息。
苏玉淑坐回她身旁,把盖在膝头的毯子往上扯了扯,手却仍攥着鸩的,再也不肯松开。
“等到了驿站,我先让人给你换药。”苏玉淑道,“你这人总爱硬撑,疼了也不肯说。我可跟你讲,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鸩望着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玉淑,你跟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就是……”
鸩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灵动又倔强,只是当初那个强忍着不肯掉眼泪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战士了。
她一时竟说不清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长大了。”
苏玉淑撇了撇嘴,本来想反驳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的鸩,话好像格外多。
她把脸轻轻靠在鸩肩上,闷声说:“长大了不好吗?总不能一直躲在林长亭的护佑下,让你们整天为我操碎了心啊。”
车外的山道渐渐平缓,马蹄声也从先前的急促变得沉稳,想来是已经过了最崎岖的一段路。
苏玉淑时不时撩起一点车帘往外张望,又总在见不到人影时悄悄把帘子放下。
“我上车前打听过,要到京郊的驿站才能和大部队汇合。这一路还有大半日的路程,你先歇会儿,养养精神,不然哪有力气应付京城里那些豺狼虎豹?”
话音刚落,鸩就轻轻咳了两声。苏玉淑慌忙合上车帘,再也不敢乱动:“冻着了吧?我不看了,我就老老实实待着……芝兰……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放心,只是失了些血,休养一段时日就好。”鸩的嘴唇失了血色,连面色都带着几分灰败,“现在……倒是有点累了。”
苏玉淑心头一紧,忙又取过一张毛毯,轻轻给鸩拢好:“是我不好,你先睡一会儿,什么事都等赶到了再说。”
鸩没有推辞,只把脑袋往她颈窝处靠了靠。她平日总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利刃,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倚在她肩头,连呼吸都轻得让人心疼。
车马渐渐驶入更宽阔的山道,颠簸也轻了许多。苏玉淑却半分困意都没有,隔着深色厚帘听着外面的风声、马蹄声,偶尔从帘缝里辨认一下路旁树影的疏密。
身旁的鸩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轻蹙一下眉心。宋大人也经不住车马劳顿,早歪在座位上睡得沉了。
苏玉淑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起初,阳光还落在靠近马匹的位置,后来慢慢晒得她脊背发烫。
直到晚风再起,林间潮湿的气息再次漫进车厢,她早没了判断时辰的心力,只是微微弓着背,任由自己陷在忧虑的漩涡里。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吆喝。苏玉淑还没来得及探身,车外已有暗卫低声应了句什么,车马随之慢了下来。
“大小姐,马上就要到驿站了。”为首的暗卫凑到车帘边,压着声音道,“我先带人过去清场接应,您和诸位在车里稍候片刻。”
“好,去吧。”苏玉淑低头看了看靠在身边睡得安稳的鸩,忽然又出声叫住他,“你……顺便帮我问问,你家少爷回来了没有。”
“大小姐放心,属下去去就回。”
车马重新缓缓向前,苏玉淑把车帘挑开一道细缝,远处已经能隐约看见驿站檐下挑着的风灯,在渐沉的暮色里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
她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目光穿过林间漫起的薄雾,紧紧盯着那盏灯,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就能从晃动的光影里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鸩还靠在她肩头,呼吸虽轻,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苏玉淑舍不得惊动她,只悄悄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好,又用指尖轻轻拂开沾在她额角的一缕碎发。
掌下触到的皮肤不知怎么有些凉,可这总比受伤后发着高热要好。
不多时,几名暗卫从驿站方向快步折返,马蹄踏在地上,踏出细碎又急促的声响。
苏玉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迫不及待掀开车帘,先前去报信的那名暗卫刚翻身下马,脚步都还没站稳便急声道:
“大小姐,驿站已经清点妥当,少爷正在里面等您,请您移步驿馆。”
“真的?”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一下子漫上眼角眉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他……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少爷一切安好,剩下的杀手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还抓了活口回来。”
“好,好。”苏玉淑用力点着头,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痒,抬手一摸,才触到满手滚烫的泪水。
宋大人这时也缓缓醒转,睡眼惺忪地望着车外的灯火,属于中原的温润气息一点点漫上来,浸润着他紧绷许久的神经。
这里和北地截然不同,没有肃杀刺骨的寒风,没有荒芜苍凉的旷野,更没有连天不息的烽火。
望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盏,他恍惚间想起了数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当年他也曾意气风发踏入官场,也曾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苏姑娘……您和林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喉咙发哑,语气却格外恳切,“待到来日,宋某必定涌泉相报……”
“宋大人言重了。况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苏玉淑轻轻拍了拍鸩的肩头,“醒醒,我们到驿站了。”
鸩其实早就醒了。
她点了点头,借着苏玉淑的搀扶慢慢坐起身。马车已经在驿站门前停稳,前头有人举着风灯快步迎上来,暖光漫开,连周遭山林都浮起一层荡漾的暖意。
直到双脚触地的瞬间,苏玉淑悬了一路的心才彻底落定。她重重踩了踩土地,看着宋大人被暗卫搀扶着离去,压抑了一路的紧绷情绪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我们先简单休整一番,找人处理好你的伤口,再吃些热乎的东西,之后就直奔京城,跟宣绰那只老狐狸拼个你死我……”
苏玉淑自顾自地说着话,身后却没传来那道熟悉的轻盈脚步声。她疑惑地转过身,只见鸩正扶着马匹,朝她笑了笑——
“玉淑,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鸩的身影便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