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摇了摇头:“这里不安全,而且宋大人的伤还需要诊治,先赶路吧。”
林长亭闻言也不再多劝。苏玉淑走在前面,听见两人的对话,回身走到鸩身边:“来!我背你!”
“说什么呢我的大小姐。”鸩哑然失笑,“我哪里就用得到你背?没多少路了,我还怕你把我摔下山去,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苏玉淑扁了扁嘴,索性把鸩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我不管,你得靠着我。”
鸩由着她搀住,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盖过去:“好,我这辈子就都靠着你苏大小姐了。”
日光逐渐炽烈,林间的鸟鸣也随之聒噪了不少。几人专心赶路,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上天庇佑,这一路倒是出奇顺利。
暗桩藏在一处废弃石屋后面,门板上的铜环锈迹斑斑,窗棂缠满枯藤,乍一看和寻常荒屋没什么两样。
车夫上前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积年的尘土簌簌落下,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屋内光线昏暗,仅从破漏的屋顶透下几束天光,映出地上凌乱的草屑与碎瓦。
正堂靠墙摆着一张缺了半条腿的矮桌,桌后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早被搬空,只余几缕蛛网在风里轻轻晃荡。
“大家先进去,我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车夫说着,侧身让开了门。
苏玉淑搀着鸩跨过门槛,找了处稍微干净的角落,脱下自己沾满泥水的外衫铺在地上,扶着她慢慢坐下。
宋明徽虽无性命之忧,可连着走了这么久,已经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一进门就顺着墙根滑坐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也顾不得喊疼。
林长亭最后一个进来,先是把屋内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走到窗边拨开枯藤向外看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我去寻一处空旷地方,给京郊其他暗卫递暗号。你们就在这里安静待着,哪里都不要去。我不会走得太远,一个时辰之内若是还没回来……
玉淑,想办法带他们回京城。”
“你……”苏玉淑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恐惧驱使她紧紧攥住林长亭的手腕,“这话是什么意思……你……”
她的瞳孔止不住地发颤,过去的林长亭,无论境遇多凶险,也从不对她说这样近乎诀别的话。
他只会笑一笑,揉着她的发顶,说“玉淑不怕,信我”。
可现在,他垂着眼,慢慢将手腕从她掌心抽了出去。那个动作轻得几乎算不上拒绝,却让苏玉淑的心直直坠到了谷底。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林长亭回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安抚,倒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这里久未启用,难保没被人搜过。
若我发出暗号后招来的是追兵而非援兵,总得有个人带消息回京,面见陛下。玉淑……如今这里只有咱们两个是完好无损的了,如果我回来了,我们回京就成亲。
要是我回不来……玉淑,他们就交给你了。”
苏玉淑只觉眼眶发热,喉头像是被什么扼住,连呼吸都变得紧张滞涩。
那句“我跟你一起去”终究没说出口,眼下显然不是她可以任意妄为的时候。
宋明徽半死不活,鸩的伤势未名,这里还能站着、成为主心骨的,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她挺直脊背,直视着林长亭的眼睛,硬把涌上来的眼泪咽了回去:“好,一个时辰。我只等你一个时辰。”
林长亭深深望着她的面庞,紧接着用力揉了揉苏玉淑的发顶,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鸩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保护好她。”
鸩靠着墙,轻轻点头:“少爷放心。”
门轴再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外头的天光只漏进来一瞬,就被那扇破旧的木门重新隔在了外头。
苏玉淑站在门后,直到林长亭的脚步声被山风与鸟鸣彻底吞没,才慢慢转过身,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她没有坐回鸩的身边,只背对着众人,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压得极低,像一张拉满了弦却不敢放手的弓。
她必须要坚强起来,她必须替代林长亭,成为大家的支柱。
半晌,她抬起头,脸上早没了方才的泪痕,只余下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
她把散开的发尾重新扎紧,起身走到窗边,将车夫刚才随手拨开的枯藤重新拢好,只留下一条细窄的缝隙。
“没事的,少爷一定会回来的。”鸩扯了扯她的衣角,“你要信我们这些暗卫。”
“是啊……我当然信你们,也信林长亭。”
苏玉淑扯出一个笑,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很苦,“我是怕。我怕又输给宣绰,怕再失去重要的人。
这几个月,我没有一天不恨,也没有一天不怕。我想替茵茹报仇,可我连替她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北地战事再起,难保不是宣绰在背后兴风作浪。那些矿工、那些边关的百姓……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把人命视若草芥,能把人当做棋子,当做无关痛痒的玩意儿……”
她握住鸩的手,眼底燃起的火焰比适才的眼泪还要滚烫:“我们一定要回到京城,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牺牲的人。
他们的命不该如此轻贱,没有人生来就该沦为谁的垫脚石。
宣绰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受的伤、茵茹遭的痛、松州枉死的那些人命,我定要她一一偿还。”
苏玉淑望向外面愈发明亮刺眼的阳光,强迫自己不去想林长亭此刻身在何处、不去想他是否平安。
她能做的只有按捺下翻涌的不安,拼命咬着牙忍耐和等待。
她所求的正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公道,而是天下太平。既是如此,这份正义便绝不会迟来——
正如此刻骤然响起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