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亭沉默着点了点头,却被苏玉淑嗔怪地瞪了一眼。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让他看清了许多往日未曾留意的真心。
他原以为自己是铁血无情之人,所作所为皆为东梁,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终究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会怕、会嗔、会痴。
这些莫名滋生的情绪如杂草般在心底蔓延,渐渐铺成一张柔软的毯——
只是他这时还不知道,这张毯最终接住的究竟是旁人,还是他自己。
“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行囊吧。”苏玉淑故作开朗地跳了跳,“好久没回去了,还有些想家了呢。”
“回去的路上我们需得乔装打扮,尽量避免官道驿站。马匹可以在我沿途设置的岗哨处更换,水陆轮流走,掩盖行踪的同时保留体力。”
林长亭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温柔下来,“记得带上我送你的梅子。”
“知道啦。”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鸩,我们走。”
三人绕过前院,沿着回廊快步往偏院走。月色半明半暗覆在瓦檐上,四下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松州本就是临时落脚休整的地方,除了随身防具、干粮和水袋,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苏玉淑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短褐,把长发利地盘进帽子里,脚上的乌皮靴紧实保暖,正适合骑马赶路。她对着铜镜左右端详,确认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才转身看向鸩。
鸩早已整装待发,短刃等暗器都藏在袖中,背上的小包袱收得整整齐齐。见苏玉淑望过来,她下意识站得更直,活像个等候检阅的士兵。
苏玉淑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别这么紧张,咱们是回京告御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有我在,便是龙潭虎穴也不怕。”鸩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觉得这话太孩子气,悄悄别过了脸。
“收拾得怎么样了?”林长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马匹已经备好了。”
苏玉淑顺手把一柄短匕插进靴筒,回身应道:“走吧!”
门被轻轻推开,林长亭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肩背笔挺,腰间只挂了柄寻常制式的佩刀,再无多余饰物。
他先扫了眼屋内,见两人都已收拾妥当,点了点头:“公文和制勘院的印信我都贴身收好了,宋明徽那边也安排妥帖。
我们走后,叶英会带着他分批换路出城,到前面的渡口再和我们汇合。”
“这法子好。”苏玉淑背起小包袱,走到他面前,“城里要是有人盯着,见我们三个先走,大队人马却没动静,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等他们反应过来跟上,宋明徽早就被送出城了。”
“只是这一路要辛苦你们了。”林长亭看向鸩,目光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劳你保护玉淑,等回到京城,我一定给你晋职。”
“属下跟在大小姐身边,不图这些。”鸩垂下眼,语气恳切,“属下只盼少爷和大小姐平安。”
“这是什么话,你自己也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苏玉淑戳了戳她的额头。不知为何,自打决定回京,她心头就总缠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她只能强行把这份不安压下去——
等着她去做的事太多,她实在没有功夫纾解自己的情绪。
“那个……林长亭,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见她吞吞吐吐的模样,林长亭抬手摸了摸苏玉淑的头:“怎么了?”
“回京城的路上会经过矿场,我想顺路过去看看。一来可以再取些矿石当证物,二来也想跟矿场里的大伙告个别。
虽说这次打赢了于阙,可我没能亲眼看着他们平安回家……仆固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有什么难的。”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陪你一起去。”
“会不会耽误回京的行程?”
林长亭捧起她的手,在光洁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没事的,玉淑。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尽力帮你完成。更何况你是为了百姓,为了东梁,我哪有阻拦你的道理?”
望着那双正直勾勾凝视着自己的眼眸,苏玉淑羞赧地垂下头。不管相处了多久,不管和他有多亲近,只要撞见这份毫不掩饰的爱意,她仍旧免不了刹那的心动。
“知道了,那……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出发吧。”
马棚里三匹快马已喂得半饱,正嚼着最后一点草料。林长亭亲手检查了每匹马的肚带与缰绳,又在苏玉淑的马鞍旁多系了个装净水的小皮囊,这才翻身上马。
三人从北面小门出城,避开正街上的巡哨。城头方向偶有火把游移,远远望去像几粒不安分的火星。
林长亭压低身子,引着马缓缓涉过一道浅溪,溪水凉得刺骨,马蹄踏碎水中月影,溅起的水珠落在靴面,又很快被夜风吹干。
出了山谷,三人策马折向西南行进。松州城外渐次铺开的坡地被月光染成银灰,道旁几丛灌木伏在路边,像是享受着这最后的安宁。
苏玉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几点火光已淡成模糊的余烬,彻底消散在沉郁的夜色里。
三人都没说话,只稍稍加快了马速。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马蹄声被草甸吞去大半,只余下低沉的节奏,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这段时日苏玉淑早已习惯了披星戴月赶路,此刻马蹄翻飞,满天星辰作伴,她反倒生出几分安心。
从前她不喜欢黑夜,只觉得冷清可怖,可如今她已是这黑夜的一部分,方才察觉这份无边静谧的可贵。
这一次,他们终于能顺着大路官道直奔矿场。不出两个时辰,矿场外那道熟悉的山梁便出现在眼前。
这时天边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山风里的松脂味渐渐被矿土特有的酸腥气取代。远处几盏灯火亮得微弱,像洒落在山脚的一片碎星。
“他们还在。”
不知是重逢的喜悦还是大战前夕的悲凉涌上心头,苏玉淑不自觉夹紧马腹,马蹄声骤然急促。她握紧缰绳,马鞭直指前方——
“这一次,我定要他们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