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都是新鲜的擦痕和浅浅的刀伤。”阿古特凑上去看了看,“还好你让我看得早。”
宁逸王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怎么?靖远军的刀剑上有毒?”
“没有。”阿古特摇了摇头,“再晚一点,这伤口恐怕都愈合了。”
“你!”
见他急得又要发作,林长亭连忙上前拦住。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格外沉重。宁逸王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慌乱的神色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看向林长亭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扫过苏玉淑紧绷的侧脸,最后将视线落在阿古特怀里那个染血的布包上,沉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管出了什么事,先回松州再说。”
林长亭拍了拍宁逸王的肩膀,望着他那双还略带懵懂的眼睛,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放松的笑意:“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宁逸王没有接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林长亭的胳膊。他垂眼扫过林长亭肩头那片已经洇透衣甲的暗红,又抬头望向四周,火光与硝烟交织的天幕下,营地里仍不时传来收整兵刃的碰撞声。
众人不再耽搁,天枢营校尉很快点齐两队人马赶来汇合,苏玉淑命人牵来几匹战马,又点出几名轻伤士卒随行押后。
明亮的火把排成一条游动的长龙,缓缓离开大营,往东南方的松州方向行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蟹壳青。夜风迎面吹来,混着草叶焦糊和血腥的气味,给平静的森林镀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这一路林长亭都没有说话,他始终纵马跟在苏玉淑身侧,目光遥遥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山脊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伤口还痛吗?”苏玉淑率先打破沉默,“不要强撑,清晨时分我们就能赶到松州了,到时候找个好郎中给你好好诊治。”
林长亭微微侧过头,见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担忧,便放轻声音安抚道:“不碍事,只是皮肉伤而已。
倒是你,从松州出来就没合过眼,趁路上这段工夫,先闭着眼歇一歇。”
苏玉淑没有应声,只是摇了摇头。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你说……我们会不会……”
“不会。”
“可你还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林长亭沉默了一瞬,将马又往她身侧靠了靠,像是这样就能替她挡去夜风与烦忧:
“你想问,我们会不会真的卷入一场更大的战事。可从今日于阙的身后布置来看,仆固人未必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于阙轻易动兵。
他们更可能等着的,是东梁自己先乱起来。”
“所以他才会让靖远军留下来……”她说着,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远的火光,“于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靖远军回京。
靖远军一旦无主,北境便门户洞开。无论朝廷是重新调将,还是派兵接防,中间这段空档,都正是仆固人想要的。”
林长亭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天枢营的士兵沉默地擎着火把,将队伍前后照得通明,人人脸上都带着厮杀后的疲惫,反倒让这一夜显得更加沉寂。
“所以,你才让人提前把证据送回京城。”苏玉淑抬眸看向他,“一方面是为了给长公主定罪,也防着靖远军生乱,让陛下早做安排?”
“于阙通敌卖矿,蓄养私兵,桩桩件件都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证据送到御前,陛下自然会警觉北境的局势。以陛下的心性……证据送到之日,便是大军北上之时。”
苏玉淑心头骤然一凛。一场血战刚刚落幕,他们还没来得及为保住性命松一口气,更大的阴云已经悄然压了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就像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一样,牢牢黏在了身上。
“玉淑。”林长亭忽然开口唤她,声音里添了几分蛊惑意味。
“嗯?”
他牵起她的手,一个轻而灼热的吻落在了苏玉淑的手背上——
“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管是对是错。别害怕,我永远会为你摆平一切。”
苏玉淑耳尖一热,转过头去,正好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她抚上林长亭的手,刚想说些什么,耳畔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咋舌声:
“啧啧啧。”
“方时昀,我待会儿就让郎中给你看看脑子。”苏玉淑也不惯着他,直接赏了这位小王爷一个大大的白眼,“我看那些人砍你还是砍得太轻了。”
不等宁逸王开口反驳,阿古特闻声也凑了过来:“为什么要看脑子?宁逸王,你伤到脑袋了吗?”
“我才没有!”宁逸王气呼呼地瞪了阿古特一眼,“你少跟着凑热闹,本王爷脑子好得很!”
“好在哪儿啊?”
阿古特眨巴着大眼睛,明明只是正常询问,却莫名又点燃了宁逸王的火气。
“今天能这么顺利,还不是靠本王指挥得当!要说本王脑子不好,难不成于阙脑子好?”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好在哪里?”苏玉淑冷笑一声,“躺在尸堆里装死,还冲我们做鬼脸,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宁逸王顿时梗着脖子反驳:“我……我那是打了半天仗乏了,就地歇一会儿而已。是你们大惊小怪,一群人呼啦啦冲过来,倒显得是我故意吓唬你们似的。”
“故意不故意,你自己心里清楚。”林长亭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惹得周遭几个士兵发出阵阵低笑。
“林长亭!你到底是哪边的!”宁逸王气得在马背上一颠,险些没坐稳,吓得旁边几个亲兵慌忙伸手去扶,“我拼死拼活帮你拦敌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长亭头也不回地扬了扬马缰:“帮你拦敌和我现在笑话你,分明是两码事。你要是不服,等回了松州,摆上十碟八碟好酒好菜,咱们一样一样说清楚。
现在……你还是先留着力气赶路吧。”
“好酒好菜!这可是你说的!你休想赖账!”宁逸王说着,又扭头看向苏玉淑,“苏大小姐,你可听见了,这是林长亭亲口答应的。
去松州最好的酒楼,你可不许替他省银子。”
他又转身朝着队伍大喊:“你们也都听见了!快点儿回城,到时候无论上下,咱们一起痛饮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