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营中的早起号连吹三遍。

整片山地上晨雾还没有散尽，草叶上挂着一层薄霜，初升的太阳照在上面，闪烁着碎金似的光芒。

林轩连夜把信写好，装入信封，上了火漆，又压上自己的私印。等到天光大亮，才走出营帐，前往副军团长府。

许振阳早已起来，正在院中打一套军体拳，一招一式不疾不徐，气息也是稳稳当当，毫无颠簸。

见他进来，他收势而立，拿过亲兵递来的毛巾擦汗：“信写好了？”

“写好了。”林轩双手递上信封，“劳烦许叔叔。”

许振阳接过信，确认口子已经封好，点了点头，随后扬声叫人。

不多时，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宗主。”

此人名叫苏彻，是许振阳帐下副将，七十九级敏攻系战魂圣，距离魂斗罗只有一线之差。他的身材出奇的瘦，肩背窄而挺，一双腿更是长得离谱，跟竹竿似的，跑动幅度稍微大一些都生怕会折断。

许振阳把信递过去，一字一字咬得很重：“这封信，你亲自送往史莱克学院，务必交到梅凤娇院长手中。记得，要以最快的速度，中途不许停歇。”

苏彻郑重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许振阳补充道：“途中若是有人阻拦，立刻发出求援信号，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许振阳顿了顿，强调一遍重点：“记住，是任何人！无论以何种理由、何种身份，都不要轻信，也不要与之缠斗，第一时间求援，明白吗？”

“属下明白！”苏彻神色一凛，将这些要求牢牢记在心里。

“去吧。”

苏彻快步退出去，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轩问出心中疑惑：“叔叔怀疑戴凛会派人拦截信件？”

“不错。”许振阳道，“这军营里面，到处都是亲王的眼线。咱们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既然他已对你动了杀心，就不会让这封信顺顺利利的送到史莱克学院。”

林轩不禁担心起来：“那这位将军岂不是很危险？”

许振阳哈哈大笑，眼中透出几分诡诈：“不瞒你说，自昨夜回来，我已经先后派出十二批人，作为疑兵吸引戴凛的注意，想必现在他已经焦头烂额了。即便注意到苏彻，手里也没多少可用之人，更何况，苏彻是我帐下第一敏攻系高手，哪怕是一些魂斗罗，速度都没有他快，我相信，他一定能顺利抵达史莱克学院。”

“叔叔高明！”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是兵法的惯用套路，能够有效迷惑敌人。

许振阳捋着短须，凌厉的目光看向军团长府的方向：“接下来，就看戴凛如何打算了，是要把史莱克学院得罪到底，还是认识到错误，尽快修补双方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忽而回过头，饶有兴致地问道：“小轩小友，如果亲王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诚恳地向你道歉，你会接受么？还愿意继续帮助星罗军方么？”

林轩淡淡一笑，道：“私仇与大义，我分得清楚。只要戴凛亲王不为难我，我还是愿意留在大营，帮你们探查邪魂师的踪迹。当然，这个仇，我不会忘记，等到战争结束或者邪魂师被彻底消灭，该算的账还是得算。”

这个态度得到了许振阳的赞可，他的语气说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这就是差距啊！有的人枉活了五六十年，还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看得通透。连如今的形势都看不清，为了一己之私，去得罪一位强大的盟友。这样下去，只会断送星罗帝国的未来和希望。”

林轩深有感触地点头。

戴凛、青岳、许振阳，三人同为魂斗罗修为，心胸、品性与眼界不是一个级别。

青岳与许振阳对他毫无恶意，一个敦厚、一个圆滑，却都在想方设法与他打好关系。而戴凛这样一国亲王，偏偏反其道而行，心里只有那块十万年魂骨，根本不在乎招惹史莱克学院会带来的后果。

当真是被贪欲蒙蔽了双眼。

这个话题之后，林轩提到了昨晚在山谷的经历，尤其是与人傀交战的时候，他提的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始终是个疑点。

“按理来说，戴凛让我随同秦骁他们一起前往山谷探查，这个任务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可是，按照人傀的说法，他并非偶遇我们，更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踪迹，一直埋伏在暗处。”

许振阳明白他意有所指：“你的意思是...星罗军方这边有人泄密？”

“我也只是猜测。”林轩的担心无不道理，“邪魂师发展与渗透的能力很强，薛晨、范奎、秦修远、丁慎等一众强者都被他们策反了，天魂皇室里面的奸细也还没有找到。而星罗帝国又是圣灵教发起这场战争的目标，邪魂师没道理不在星罗皇室与军方安插奸细。”

许振阳神色阴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当下是战时状态，军中要是存在奸细，必定是扎进心脏的钉子，让所有战术部署、防线布置毫无机密可言，星罗神臂防线有从内部被突破的风险。

许振阳越想越觉得心惊，问道：“昨天早晨，戴凛跟你提起山谷之事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

许振阳又问：“那你有跟谁提起过吗？”

“也没有。”林轩在军营没什么熟人，能跟谁说去。

既然如此，问题就出在戴凛及秦骁十个人身上。

秦骁十人是亲军将领，参军多年，军纪军规是深谙于心，他们将任务告知别人的可能性极小，更不用说，是如此重要、如此敏感的任务。至于他们本人，更不可能是奸细，谁家奸细执行任务还会把命给搭上。

那就只剩下戴凛了，或者说，是军团长府里面的人。

再仔细一想，杀人取骨这种事，可不会随便向外透露，戴凛自然不会大喇叭似的到处宣扬。能接触到这个机密的，只有他最为信赖的心腹或者幕僚。

思及此，两个名字陡然从脑海深处浮现。

张骏！

魏攸！

或者，他二人都是！

许振阳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垂眸沉思。

这二人地位极高，是皇室钦点的军团参谋，有正经的军衔，倘若真的有错，也该移交帝国监察部，自己无权调查。再说，他们有戴凛撑腰，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监察部来了，也不敢将人随意拷走。

得想办法抓住他们的马脚！

“这件事，我有些眉目了，你暂时不要宣扬，不然容易打草惊蛇。”许振阳叮嘱道。

“好的。”林轩说起另一件事，“许叔叔，经过昨晚的探查，山谷那边的确有人活动的痕迹。”

“那里在大兴土木，伐木、平地、浇筑，一座黑曜石底座已经立起来了。”林轩介绍道，“我见过那座底座的形状，圣灵教青龙堂的核心建筑就是建在这样的底座上。那座建筑是青龙堂的长老殿，冥蜃虚境就是靠它向外辐射。看样子，那里确实要建造另一座方尖塔，并以此布设冥蜃虚境，斗灵军方在那里一定有所图谋。”

“我记下了。”许振阳沉着脸，道，“后面我会派遣侦察小队，重点侦察那片山谷。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说不得要赶在完工之前，调一支魂师军团过去，把那里连根拔了。”

他看向林轩，笑道：“到时候，恐怕还要请你一同随行，你那精神力探测的本事，比任何侦察手段都要管用。”

“义不容辞。”林轩呵呵一笑，答得干脆。

之后，林轩便一直留在副军团长府中。

两人从清晨聊到日上三竿，又从晌午聊到黄昏。话题从星罗神臂的防线布置，到斗罗两路大军的进攻方向；从圣灵教四堂的分布，聊到天魂帝国可能会有的反应。

许振阳久镇边关，对军情地势了如指掌；林轩见闻广博，又亲身经历过几次邪魂师的大案，两人越谈越投机。

谈得忘了时辰，连称呼都变了。

许振阳不再叫他“小友”，而是像其他长辈一样，随口就是一声“小轩”；林轩也应得自然，跟着改口，一声“振阳叔叔”，显得亲近许多。

只是，两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他们本以为，戴凛今天必定会有所反应。可直到日头偏西，军团长府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昨晚说好的“配合调查”，也没人来提醒催促，彻底没了后续。

林轩皱起眉头：“振阳叔叔，戴凛是不是打算把这件事冷处理？不过分追究，也不主动提及，就当没发生过？”

许振阳缓缓摇头，道：“据我的了解，戴凛不是这样的人。既然他不主动认错，那一定还有下一步打算，咱们可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