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躺着写。”
“你想在梦里写。”
“横竖都是写,为什么不能横着写,一天到晚坐着我腰间盘比分数都要突出了。”许尤开始嚎。
“才爬完的山。”何熠翻了一页草稿本。
“有区别么,山是能爬完的,卷子他妈是写不完的,”许尤站起来,“去吃饭吧祖宗,吃完再继续。”
何熠的笔没要停的意思。
腕上的手环叫了一声,紧跟着是桌兜里手机的震动。
他腾出手点开屏幕,是顾北发来的消息。
-吃饭了没
-吃着呢
他回了消息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茄子,土豆还有糖醋小排
“我靠,真能演啊你。”许尤靠着桌角。
直到何熠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起饭卡就往外冲,他跑了两步才跟上。
“几个意思。”许尤骂。
“他说拍来他看看。”
食堂终于跟菜市场一样热闹了,到处都是背书的声音,一边塞饭还能听见隔壁桌背卡了一半的知识点。
“不是随口胡诌的么,”许尤看着眼前裹满酱汁的糖醋小排,“你啥时候卜的卦。”
“走廊的窗刚好没关,而我的鼻子刚好没坏,”何熠给饭拍了张照,“所以刚好能闻到。”
“过年上我那儿吧?”许尤咬着排骨,“最近我姥一个月能念叨你八百回。”
“你先把嘴里那玩意儿啃了。”何熠说。
许尤嗦干净继续:“到底谁是她亲孙子。”
何熠摊开手算:“你咒她老人家院里的蚕豆和鸡时也没想是不是你亲姥姥。”
“啥脑子屁大点儿事都记。”许尤皱眉。
“反正是好脑子。”
顾北开车在拉完货返程的路上,他瞄着手机里何熠发来的照片笑了笑。
可惜,摸不到真人。
开到路口时,他打方向拐进了“满天星”的大街。
“没课吗小鬼,”齐然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来我这儿晃。”
这会儿店里人不多,至少还没谁趴着不省人事,顾北找了张靠边的小桌坐着。
“有没有课不都一样。”他接过然哥递来的柠檬水。
“我要是你爹得揍你,”齐然叹气,“找我有事儿吧?”
顾北撇开吸管往嘴里灌。
“不是你叔的事儿?”齐然拉开椅子坐他对面。
顾北没什么反应。
“那就是亲嘴子的事儿了呗。”齐然笑了笑。
靠!
靠啊!
顾北差点没含住,狠狠地呛了一口。
他刚刚路口到底打什么拐啊!
就该直接往前开!
往前开!
“大惊小怪了啊,”齐然扯了两张纸巾给他,“我大你这十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顾北攥着纸随便擦了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本来也想找你聊聊,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齐然给自个也倒了杯柠檬水。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顾北默默顺着他的语气在脑子里把话说完。
“也怪我,”齐然笑了一声,“主要还是怪徐向阳,老拿你当小孩儿,想着不说吧,瞒着瞒着也能过,而且对外也没几个人知道。”
酒吧里的音乐很识相地一直没停,顾北很感谢这段积极的架子鼓,没人说话时能自动站出来打破沉默。
“当小孩儿也挺好。”他突然说了一句。
齐然嗯了一声,拿着吸管慢慢搅和着玻璃杯里的两片柠檬。
顾北看着柠檬被他用管子硬生生戳得只剩下了个皮儿。
该发苦了。
“不是我给你带坏的吧。”齐然没看他脸。
这话听着没一点把握,甚至可以说是疑问。
坏什么。
哪里坏了。
“这他妈也不能叫坏事儿啊,哥。”顾北有点想笑。
“我就大致这么个说法,你跟我抠字眼呢,”齐然停下喝了一口,“上回你领过来的那小孩吧,什么时候的事儿。”
“现在很像爹了。”顾北晃着那半杯水。
“他看上你了,还是你看上他了,”齐然凑近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
“那就是你俩看对眼了呗。”对面的人继续。
啊!
嘎嘣一下死了算了吧!
顾北忽然很想把自己的眼珠抠下来放兜里揣着。
“是。”他发誓用了这辈子最小的声音挤出了这个字。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齐然开始笑,“人又不丑。”
靠。
顾北刚想开口的话突然被堵得找不着路。
齐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能谈到那就是赚到,特别是年轻的时候。”
“爹都这么教小孩的吗。”顾北看着他。
“我教得难道不好吗?”齐然喝完水拿了空杯子起身,“回头空了跟我说,请你俩吃饭。”
“谢谢爹。”顾北说。
“还是喊哥吧小鬼,”齐然回头,“平白无故给我升个辈感觉都没几年好活了。”
“又走一个,就剩咱俩了。”许尤的胳膊耷拉在床架边。
“走谁?”何熠坐在桌前翻生物的错题。
“涛子变走读了,”许尤支起个脑袋往下看,“估计是因为补课。”
“听着,”何熠翻了一页本子,“你有点儿蠢蠢欲动的想法。”
“我走个屁,”许尤拖长声音,“在这好歹能心安理得地躺,回家是备受煎熬地坐。”
何熠抬了抬眼:“你床呢?”
“搁屋里锁着呢,我就在客厅里坐着,学不学都得他妈坐着,一到周末就这样。”许尤蹬了两下床。
“那你躺客厅吧,挑什么。”何熠说。
“滚,”许尤抱着被子,“还得等楼上的娃弹琴弹哭了我才能回,要不我去给他打哭吧,靠。”
何熠按了按眼睛。
脑子里的字还停留在笔记上真核生物DNA复制那块。
“歇会儿,”许尤出声,“跟你的眼睛说歇会儿。”
“头一次,你这动静真像我……”何熠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像什么?”许尤问。
其实并不像。
只是很久都没人在他埋头学习时出声让他停一停。
老妈的语气是命令的。
停会儿或是吃个水果。
有时他会怀疑到目前为止的学习习惯,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谁。”许尤放缓了语气。
何熠捏着笔没吭声。
“那是个果盘,”许尤顿了顿,“不是自个削的,我最后一次去你家的那天。”
宿舍里顿时陷入了几秒的寂静。
“但她还是愿意花钱买的。”何熠说。
听着像是找补。
有点可怜。
啧。
“我刚刚放了个屁,你继续学吧。”许尤捂住嘴。
手机响了一声。
何熠看了眼后停住了笔。
“谁?”许尤小心翼翼探出头。
“是顾北,问我睡没睡,”何熠对着屏幕的亮光戳着键盘,“你说都这个点儿我是睡还是没睡啊?”
-马上睡
他把消息发出去。
“人问你呢,你他妈问我,实话实说不行么,你又没背着他偷人。”
“说了他八成会叫我滚去睡觉。”何熠想了想。
许尤伸了个脚出来指着他:“那你是会睡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