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顾北低下头。
叔踱着步到他面前,龇着一排黄牙:“敢坏老子的事,我就弄死你。”
“不会。”顾北不留痕迹地倒吸了一口气。
对于从小被恐吓到大的人,顾北不觉得有任何一丝的害怕。
不过他从来没有反抗过任何他叔下过的命令,从他八岁那年玩的金属手|枪断在了他叔的脚下,他就明白了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本。
顾北的选择从他一脚踏进这个屋里的那天开始,就只剩这么多了。
“想滚?你滚得了?离开这,离了我,你他妈屁也不是!”叔每次喝醉就边戳着他的胸膛边嚷着这些话。
屁也不是。
回了屋,顾北闭眼一头倒在黑暗中的床垫上。
背上的伤口似乎已经痊愈,除了有点痒也没什么感觉了。
时间在黑暗里的流逝是更为具象的存在,像厨房喧响着一只水龙头,像眼前突然倾倒的一只打开盖子的汾酒瓶。
他翻身把头埋进了枕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哎我操讲哪儿了?讲哪儿了?”许尤抹了一把脸,疯狂地翻着课本哗哗响。
“有病啊?”同桌被他这动静吵得起身骂道,“不午睡就出去。”
何熠看着柚子木讷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课间。
“我好蠢。”许尤说。
“挺有自知之明。”何熠没看他,边写边应道。
“你可够了。”
“说,”他转着笔抬头看了一眼许尤,“昨晚是不是打野去了?”
“没!”许尤有些急,“真没!我靠整一晚上解析几何没整明白,倒是整出俩大黑眼圈,我还打特么什么野啊!”
“嗯,这话我信。”
夕阳给整个宿舍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开水壶在咕嘟嘟地冒泡,头顶的风扇在呼呼打转,何熠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笔盖,往后靠了靠椅背。
宿舍的几个人在陆续打包完行李了。
“怎么突然打算留校了?”宁涛疑惑地问。
“对啊,我也想问来着。”徐梓诚附和。
“学习。”何熠收拾着书包,冲舍友们嘿嘿笑了笑。
就在不久之前,也许是两三个月,何熠每周末回到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还能期待一下老妈亲自下厨的砂锅粥。
满满一大碗,很烫,有菜、肉、还有咸蛋黄和一把葱。
奇怪,记性还挺好的。
这种习惯了几年的存在,哪怕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东西,突然一下子被从生活中抽离,仍然会有莫名的失落。
“可你看起来不怎么失落。”许尤跟他并排走着。
“太久没削你,胆儿肥了是吗。”何熠咬着牙。
“是的,”许尤点头,“要不你来我家,收留你我这点善心还是够的。”
“我考虑考虑。”何熠看着手机上的定位说。
“还来劲儿了你。”
定位的是个湘菜馆,走到夜宵摊的时候,夜色刚刚降下来,路灯的光以一种蔓延的姿态正在把周围的事物慢慢点亮。
地平线上还保留的最后那点余辉,何熠的视线飞快地搜寻几个熟悉的身影。
“这儿!”店里的胡思远冲他俩招了招手。
“我以为就吃个大排档啥的,咋还整一个馆子出来了,可以啊萝卜。”许尤上前拍拍胡思远。
“都没吃晚饭吧你俩?”胡思远递过来菜单,“就等着这顿夜宵是吧。”
“嘿嘿还是你懂。”
何熠接过菜单:“破费了。”
江班和宁涛过了一个钟头也过来了。
“几位喝点什么?”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过来询问。
“两件可乐,”江班说,他看看几个人,“够吗你们?”
“够了够了。”许尤等不及地搓搓手。
“怎么干卷子不见你这样积极呢?”何熠用筷子捅破塑料纸,“还是干饭带劲儿是吧柚子。”
“废话那能一样么。”许尤说着灌了一大口可乐。
等街边树上的霓虹灯在模糊的暗色里也变得虚焦起来,马路牙子上的汽笛声变得微弱难以捕捉,何熠才发觉人走得差不多了,柚子几分钟前也刚走。
嘿嘿见鬼了又不是酒。
还挺上头。
他收拾好东西,踏出了店门。
不是走向回家的那条路,而是回学校的方向。
江班在群里敲了一条消息:到家的各位都说一下啊。
“跟老妈子一样,”记得柚子有次跟他吐槽,“是吧。”
“啊。”何熠点头。
其实。
至少要是哪天不小心跌到什么坑里,后背的这些朋友会是他觉得很靠谱的存在,是那种永远都会拉你一把的人。
他拐进学校大门前的那条林荫道,却大老远看见路灯底下有个逆光的身影。
隔了个二三十米他没认出来,走近了他才发觉这个轮廓非常熟悉。
不,不可能。
怎么会。
他感到心在怦怦跳。
即使那天老曹把他叫过去他就隐约猜到了。
那些他不愿去想的事此刻被一股脑儿胡乱地塞进了这个乱糟糟的灵魂。
完了。
还剩十米不到。
晚风迎面吹来,他闭了闭眼。
那晚被摔碎的花瓶,开了花的玻璃窗,碎掉的手机屏的画面此刻通通都被翻了出来。
“我太他妈了解你了,什么躲没躲的都是屁话。”许尤说。
靠。
何熠忍不住笑得喘了一下。
怎么那么容易就被看透了,这不是他风格啊。
下一秒。
他停住了脚步。
和那个身影面对面站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老妈。
“你知道,我不想,”何熠开了口,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声音止不住沙哑,“我不想看见你。”
似乎过了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只有渐息的风声划过这段沉默。何熠明白,从那个事实被捅破的时候,从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时,从他一脚踏出了窗外开始,就有什么把他和过去完全隔断了。
他无法再回到那个家,是不想再从过去里种种的细节里,从那些已经撕裂的现实里去猜忌任何一种可能存在的人生。
为什么老妈做的是他哥爱吃的砂锅粥?为什么从没问过他喜欢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是被安排去做一切?
他当然完全有权力去质问这些。
可这没有任何意义。
“回来吧。”老妈开了口,依旧不肯放弃,“你一个学……”
何熠猛吸一口气打断她:“我一个学生?你现在觉得我是一个学生了?这些年你二话不说人就跑了!扔下一包钱就跑了有想过我是一个学生吗?把我丢在寄宿学校的时候你有想过我是一个学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也能过挺好?!那现在我真就他妈一个人过了!”
“冷静!”老妈显得有些吃惊,“你吼什么,我从小教你怎么教……”
“我不想听!你要的只是你想让我怎么做!你有问过我想做什么吗?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有忤逆过你什么吗!我他妈真的以为自己够努力了!”何熠放开声音吼,“你知道为什么吗!嗯?那是因为你是我妈!我可真是太蠢了,反正现在都没必要了!”
何熠的耳膜震得有些发痛。
神经深处的刺痛感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有些睁不开眼。
空荡的大街上到处回荡着他的声音。
“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老妈的声音一丝不苟。
“对,说得很对!”何熠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以后我和你大可不必再见了,我只为我自己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老妈的视线,回过神来时他下意识拨通了一个号码,四周是个陌生的街道。
“喂?”电话那头传出声音。
何熠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喂。”何熠拿起电话,“是谁?”
“不是你打的吗?”电话里传出顾北的声音,“何熠?是你吗?”
“是。”
好奇怪。
竟然是顾北。
为什么。
可下意识的行为没有为什么。
“你,”何熠问,“在哪儿?”
“你怎么了?”顾北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发个定位吧,我来找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