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把杂志从被子里拿出来塞回床垫里时又往里推了推,弄完倒头就往小床上爬。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了,这小房间里的东西看似陪了他很久,说白了一样也不是他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抓住些什么。
初中时有个稍微能谈得点儿来的朋友送了他一把模型手枪,金属的,细长的光泽打在上面耍起来还挺逼真。
他拿着枪没把玩几天,就被叔随便找了个理由处理掉了。
那时也不知道看着这么厉害的玩意儿,为什么在叔的脚下就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哭的挺伤心还。
叔一边踩,一边对他吼:“想造反啊?啊?”
造反么?
他只记得那一次被打得很惨,很疼的感觉。就跟现在背上时不时火辣辣的感觉一样,流出来的那叫眼泪,流不出来的那他妈叫心碎。
疼痛是个能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的东西,无论是记忆还是伤疤。
这些痕迹能牵动着皮下的每一根受过伤的神经。
只是看一眼,似乎都会有感觉。
顾北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用手摸了摸胳膊上的一条细疤,还挺长。
当时破皮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长。
身上大大小小这么多疤。
怎么来的已经记不清了。
太多了。
记不住。
就跟小学和初中这么多课业一样,塞进去和拿出来时一样地新鲜,新鲜劲儿一过就啥也不剩。
能考上个破普高都算是……老天开眼了?
快睡吧顾北。
不要扯这些有的没的。
明早还要催货。
催货。
催货。
顾北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催货才昏昏沉沉地有了睡意。
第二天早上何熠醒来的时候,厅里已经没人了,也不知道许尤是昨晚走的还是早上走的,他看见空的可乐罐还杵在茶几上。
似乎是退烧了,何熠捏了捏眉心,头疼减轻了不少,立刻习惯性地回想昨儿天的事,许孙子估计真找到铜锣巷子里去了。
他蹙着眉,沉思了一会。
这人做事本来就没谱。
东撞西撞地,没个人拽着他都能睁眼往火坑里头跳。
造孽呢,自己上辈子估计是给他祖宗十八代下咒了,这辈子才能摊上这么个事儿逼。
出门前,何熠特意上百度地图搜了一下到西城区的几条路线。现在九点还没到,许尤丢了命地赶估计也只能还卡在半路。
保险起见,何熠还是在上了公交之后给许事儿逼打了个电话。
“你人在哪呢?”
“铜锣巷子附近呢,昨天不跟你说过了么。”电话里许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的小激动,不知道是不是何熠的错觉,也可能地儿偏,信号不好。
“急成这样,找对象啊。”
何熠有些隐隐的担心,这个急性子保不准会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
“哎呀,我不是担心我妈么!”许尤有点跟他急,“换你妈你不担心啊。”
这个还真不好说,何熠印象里的老妈永远都是一丝不苟的,说话相当有条理,跟事先打好了草稿似的,多大的事儿也能临危不惧。
压根儿不需要他担心什么。
再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老妈估计更愿意让他哥来担心一下。
大红人啊,走了几年了,老妈天天嘴上挂念的还是他哥。
“哎,熠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啊?”
“喔,”何熠回过神来,“你别轻举妄动,等我过去再说。”
“行吧,你快点啊!”许尤吼完就挂了。
铜锣巷子口,顾北已经在这杵了快一刻钟,某杭老大自告奋勇地进去催货,到现在还不见个人影。
老大虽说是他老大,心是向着他叔的,这会儿这么积极,顾北很容易猜到他就是想办好这事,然后好邀功。
老大没事干的时候就爱在顾北耳边叨叨,改明儿他做成了什么大事,他叔脑子一热兴许就准他自己开个分店赚钱。
钱啊!知道什么是钱吗!小子。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
谁不知道呢,傻逼。
顾北每次听烦了就在心里腹诽,真说出来会挨揍。
他又等了一会儿,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了,顾北定睛仔细望了望,不,是一群人?
还在跑呢。
他记得老大进去的时候没带这么多人。
几秒钟后,一个人已经冲到了他跟前,是自己人。那人从他身侧跑过去,顺便大吼一声:“跑啊!”
但顾北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他不能跑。
老大是最后一个冲出来的自己人,估计是腿短,跑不快,但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还是带着一阵风。
真他妈现实。
逃命这事儿没谁能比过这几个贪生怕死的恶心玩意儿了。
顾北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口罩戴上 眯眼一瞧,对方已经有十几口人站在他面前,多数带着棍,有几个扛着铁耙。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巷子里没什么具有威慑力的东西,没砖,没棍,没刀……
连他妈一个树杈子也没有,那就直接上手吧。
但是巷子里窄,容易被围攻,腹背受敌就遭大罪了,更何况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里,得把人引到外面去,地儿越大越好,有利于他闪躲。
顾北扭头就迅速往外跑,对方的人似是没反应过来,这小子什么情况?变卦?
人跑出去十米开外了才一大家子追出去。
胡同外对着条大荒街,空无一人,正合他意。顾北往南边的道跑,秉着能甩掉几个是几个的原则,一边跑一边大跨步似的跳,借了不少力,关键是跑得特快。
然而跑过三个巷子口的时候,一群人冷不拎丁地从前头拐了出来。
包抄么,顾沉咬了咬牙。
不管怎么说,这里地大些,好解决。
前后人马都站定的时候,先冲上来的是个持棍的黄毛,顾北朝旁边一闪,给那人直接来了个手劈,一声闷响后就倒地不动了。
啧,连声惨叫也没有,如同默片的开场白,倒得无声无息。
这种一上来就奔向他张开手臂要拥抱的,处理起来非常方便。
后边的人有些傻眼。
都不约而同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打架这种事儿,比的就是谁先沉得住气,先动手的那个往往就会吃亏。
此时不知道是哪个喽喽吼了一句:“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还怕干不过他一个!”
顾北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吼一句,干得过就干,干不明白吼再大声能有个屁用。
可能是昨天被收拾得狠了,现在看到一圈人围着他一时间竟然害怕不起来,捏紧拳头等着下一个人。
他不是个软弱无力的废物,真想收拾别人的时候他也能狠给人看。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从旁边的一个小巷子走了出来,顾北猛地撇头看过去,对方在打电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手插着口袋就径直朝这边晃。
他很想吼一句:喂!不想被打就别过来!
但是这么一吼就会把毛头引到那人身上去,傻子都会认为那人是帮手,锅是甩出去了,事儿也闹大了。
那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这个阵的中央,正打算接着穿过去,边上有人反应过来了就一棍子往这里挥。
半个小时之前何熠就下了公交,奈何没怎么出过远门,西城区的这片老房子又特绕,他兜了几圈也没找着许尤说的那个什么街,只好一边找一边通电话让他指路。
前面许尤还在电话里一阵乐,乐得毫不避讳,都破音了还在笑。
“哈哈哈,我说你一个学霸,怎么路也找不着,哈哈哈……路痴啊!哈哈哈……”
“哼,你就乐吧,干脆改名叫许能乐算了,一点破事给你笑成这样。”何熠对某铁子表示深深地鄙视。
他找着找着就逛到一条大街上,因为忙着记许尤电话里说的路线,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些迟,莫名其妙地朝他挥回来就是一棍子。
连一大群人围着一个人也没注意到。
什么玩意儿?
棍子带着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就要落在他的左肩上,何熠听见旁边有谁说了一句:“这是哪根葱?”
哎怎么老有人提葱?
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个。
突然一个人影蹿在了他前面挡的严严实实,紧接着就是一声很重的闷响。
前面的人影晃了晃。
挨棍子的不是自己,但何熠还是能体会到这一下子挨得不轻,是把刀的话应该已经开出一大片红花了。
对方把他往边上一推,这一推劲还挺大,何熠没站稳,退出去了好几步。但也够了,这下他离那个斗殴群有四米多远,一时半会儿那些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这。
何熠自觉地多到一棵树后观察战况,那一群人已经干起来了。替他挨棍子的那人起初被逼得很紧,几乎每个动作都是擦着混子边缘划过去的。后来上手直接夺了一个人的木棍,对着所有送上来的胳膊和腿一顿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