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既散,之夜扶着桑馗回森罗殿养病。谢无意与元雪心携手回到沧霭宫,与颜祁说了会话,便着手收拾行装。此番他们本是空手而来,之夜却赠了许多衣食珠宝,在殿内堆成一座小山。谢无意仰望这“小山”,不禁犯了难:“这该如何带回去?阿雪,你可有妙法?”
元雪心摇了摇头:“我研修的多是攻伐克敌之术,这收纳法门太过简单,便不曾精练,只会些皮毛。”她托着腮,也犯了难,“若是分批装纳,怕得往返人间鬼界不下数十回了。”
“这有何难。”霏涯笑着进来,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锦囊。张开袋口,念了一声“收”,那座“小山”便尽数飞入囊中。她将囊儿扎紧,递与谢无意,“王后命我将此物交与你,往后便是你的了。此物唤作乾坤锦,乃是六界奇珍,能装尽天地万物。你想叫它变大,它便变大;想叫它变小,它便变小。”
“多谢,我定好生收着。”谢无意双手接过,只觉这锦囊轻若无物。又暗道:若将它扩成布袋大小,不知能不能行?便念了一声“变大”,那锦囊随即涨开,眨眼已如布袋一般,不但尺寸分毫不差,且依旧轻盈,恍若空无一物。他好奇撑开袋口,里头各色物品清晰可见,不由连连惊叹。
元雪心爱怜一笑,任他在一旁捣鼓宝贝,回眸望向霏涯,顷刻敛了笑容:“请替我们谢过王后。还有别的事么?”
经过这段时日相处,元雪心虽不再对霏涯冷言冷语,却也不愿多加亲近。霏涯尽管感伤,可转念又想,至少自己唤她“小雪”时,她已不再排斥,便又欣慰起来。她踌躇一下,方才开口道:“听王后说,你们回去后,很快便要成亲。神魔两族不知何时才能休战,那高堂之位,恐怕要空置了……”
元雪心银眸微冷:“那又如何?你莫不是妄想坐那高堂之位,叫我拜你?”
霏涯忙道:“自然不是。我深知伤你太深,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她眸光软了几分,“可即便你再恨我,我也当你是我的骨肉。我与希夷——希夷便是你那养父——自上回你为了小谢,大闹王宫之后,我们便商量着替你备了嫁妆。望你顾惜这十三载的缘分,收下罢。”
元雪心微微睁大眸子,轻声问道:“他竟当真叫‘希夷’?”
“不错。万年之前,他还是凡人时,便唤作李希夷,死后入了鬼界,因沉默寡言、刚正坚韧,被上代鬼王选为御用密探。”霏涯叹了口气,“我也是与他商议嫁妆时,才得知他生平憾恨。希夷生前原是农夫,最大的心愿便是娶妻生子,得个可爱的女儿。不料心愿未遂,反倒被灾荒夺了性命,直至收养了你,才算圆了这念想,即便回了鬼界,仍视你如亲女。此番你来鬼界,他是密探,不好露面,只能远远望着你。”说着,眸子往殿外瞥了一瞥。
元雪心循着她眼风望去。那殿门外漆黑宁静,唯有微风拂过。她欲催动法术感知,想起自己暂且使不出来,微恼之余,又添了一丝失落。
霏涯见她沉默,有些着急,央求道:“小雪,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你也不必当作嫁妆,权当是人间的‘李叔’‘李婶’留给你的念想,收下罢。”
谢无意走上前来,对霏涯笑道:“多谢二位这般牵挂阿雪。阿雪面皮薄,不好意思张口,我先替她收着。”元雪心半嗔着斜他一眼,仍是不语。
霏涯大喜过望:“如此甚好,甚好!小谢,你随我过去取。”
“好。”
元雪心望着谢无意随霏涯出了殿,仍独自立在原处。良久,唇角微微牵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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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之夜亲自送谢元至王宫门口,霏涯与司暝也来送行。之夜将谢无意上下打量数遍,满是万般不舍,又将他搂抱一番,险些落下泪来。谢无意软声哄了又哄,才教她勉强松开怀抱。司暝那头驴儿也伸长脖颈,脑袋往元雪心身上蹭了又蹭。元雪心抚着驴儿,想起桃源村的诸多往事,伤感盈满胸膛。
司暝笑呵呵道:“这驴子随我修炼以来,慧根长进不少,已能认得几个字了。兴许再过几百年,便能化成人形。”
霏涯横了他一眼:“你自己就是半桶水晃荡,这灰驴跟了你,也不知是福是祸。此番你险些犯下大错,若非希夷替你求情,早给撵出宫去了。”
司暝顿时苦下脸来:“前辈,莫当着小雪的面说这些嘛,怪没面子……”
“当着妹妹的面,有何说不得——”霏涯忽地噤了声,小心翼翼瞥了元雪心一眼,连忙改口,“往后,自己多注意些罢。”
元雪心望着司暝,面色淡然:“你也算是救了我和谢郎,多谢。”
司暝挠了挠头,朗声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不过前辈教训得是,我此番确实大意了,是该认真修炼。盼将来你我再遇时,我能脱胎换骨罢。”
“嗯。”元雪心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向远处。那飞檐之后,隐约立着一道身影。
谢无意与之夜叙了半晌话,又朝她长揖作别,随即携了元雪心,与颜祁一道往宫外行去,渐渐消失在市井之中。
之夜伫立良久,方才返回森罗殿。桑馗半躺在榻,见她神色郁郁,问道:“这么快便回来了?”
“嗯。”之夜低低应着,一眼瞥见他手中攥着帕子,立时夺来一看,只见上头印着几处血痕,随即蹙眉道,“又吐血了?”
桑馗淡淡一笑:“孤哪回犯病不是卧榻吐血。”
之夜收起帕子,定定望着他:“从前,一直是星蕤操劳您的身子。从今往后,妾身替她主持内务、司掌药局。妾身定会想法子治好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