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阴寒,黄泉路险,你区区散仙之体,硬闯鬼门关,极可能有去无回。你不惧?”
“不惧。”
“纵使你去了,鬼王也未必许你踏入禁地。若枉死其间,岂非得不偿失?”
“我若不去,阿雪便无一线生机;我若去了,尚可搏个万一。若真不幸交代在那,便在忘川河畔候她转世,待她哪日再大闹幽冥殿,我便去寻她重逢。”
颜祁怔怔望着谢无意,眼底尽是震撼与不解,颤声道:“你……当真疯魔了。一个雪女,值得你如此拼命?”
谢无意只淡淡一笑:“告诉我去鬼界的路。”
颜祁深深看着他,半晌方道:“我不能眼瞧着你去送死。”
“可我即便死了,还能转世啊。”
颜祁神色微恸,欲言又止,终是埋下头去,再不吭声,只顾用饭。谢无意见他不愿多言,也只得举箸进食。直至饭毕,颜祁起身,淡淡道了句:“我乏了,一切明日再议。”便逃一般快步离去。谢无意也不追赶,默默收拾了碗碟,回到元雪心身边,挨着床沿坐了,静静望着她。
一旁,那魂魄早已急得团团转,连声叫道:“我不许你去鬼界!你万万不能去!”
谢无意凝视着她,低低呢喃:“阿雪,我实在熬不下去了。鬼界,我非去不可。”
“傻瓜,你不能去啊!”元雪心急得滚下泪来,“你虽有散仙根骨,却无修为护身,如何承受得住那幽冥之气?况且,那些鬼族若是得知你取药是为救我,更不可能将药草给你。”
“颜祁既不肯帮我,那我唯有自己设法去了。”谢无意自语着,目光在屋内逡巡,忽而忆起什么,起身便往厨房去。元雪心慌忙跟上,却见他掂起厨刀,口中念念,“这刀口倒还算锋利……”
元雪心惊得肝胆俱裂,忙扑上去便要夺刀,却是穿身而过。情急之下,她飞身掠入颜祁房中,尖声叫道:“颜祁,快去救谢郎!他要寻死!”
颜祁正独坐窗前,闻言浑身一震,旋即化作一束流光穿门而出,倏忽现身于谢无意身侧,不由分说夺下那刀,怒道:“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告诉你鬼界有药引!你再这般作践自己,我立时便杀了雪女!”
谢无意一愣:“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若再不来,你便血溅厨房了!”
谢无意眨了眨眼,忽而笑出声来:“你误会了,我尚未入鬼界,怎会寻死?不过是想寻几件防身器物,待进了鬼界,或许能派上用场。”
颜祁惊疑不定,上下打量他:“你……当真不是寻死?”
“自然不是。”谢无意一脸无辜,“你莫忘了,我是散仙,区区人间刀具,哪里便要得了我性命?”
颜祁怔了怔,耳尖渐渐泛起薄红,干咳一声,将厨刀搁在案上。元雪心这才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
“颜祁,”谢无意忽地敛了笑意,眸光罕见地沉了下去,直直盯着他,“你若是敢动阿雪,我必随她而去。”
颜祁神色一僵,缓缓别过脸去:“……无论如何,你都非去鬼界不可?”
“非去不可。”
元雪心在一旁急道:“颜祁,你若放他去鬼界,我便即刻离开阆风山。魂魄一旦远离元神太远,你便再也不可能救回我!”
“够了!”颜祁高喝一声,惊得谢无意与元雪心俱是一愣。他抬起眸,缓缓说道,“你守着雪女便是。鬼界,我去便是。”
眼见他转身便走,谢无意忙道:“可禁地森严,鬼王怎能放你进去?”
颜祁足下微顿:“你说过,纵是希望渺茫,也要搏上一搏。”又低低道,“权当,是我还你性命。”话音刚落,身影便已消散。
“颜祁……颜祁!”谢无意焦急追至院外,四下张望,唯有月色皎皎,山风呜咽。他伫立良久,低低呢喃道,“颜祁,你定要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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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谢无意照旧日日照料元雪心,只是做饭时,总要多备一副碗筷。他不知颜祁何时归来,或许是明日,或许就在下一刻。每夜候至更深人静,他才失望地将那份饭菜热过,慢慢吃了。一日日过去,担忧与内疚越积越深,可他几乎望穿了眼,那身影也始终未曾出现。
到了第五日,碧落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谢无意正一匙匙喂元雪心进食,一道身影倏忽现于榻侧。他下意识护住元雪心,警惕望去:“……是你,司暝?”
“她怎么了?”司暝一眼瞥见元雪心的魂魄,面色骤变,忙趋近床榻细细查探,“当真是中了毒?”
“你如何知……你见过颜祁了?”谢无意连声追问,“颜祁在何处?他怎样了?可有受伤?”
“小谢,你莫急,听我慢慢说。”司暝神色复杂,沉声道,“数日前,斥候司截获一名私闯王宫的仙族,当即将他拿下,本欲就地处置。那仙身负重伤,忽然大叫非要面见鬼王不可。可彼时王与王后已往仙界赴宴,斥候司只得将他暂押刑狱司。我去瞧过一眼,那仙已被审讯得气息奄奄,却仍旧固执请求面见鬼王。我问他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他只道:要救雪女。”
谢无意面色霎白,当即站起身来:“司暝,他是为了我们才冒险闯入鬼界。他不能死!”说着,他竟双膝跪下,紧紧攥住司暝衣襟,哀声道,“求求你,带我入鬼界,我不能让颜祁就这么死了!”
司暝吓了一跳,慌忙去扶他:“这如何使得?你向我下跪,岂不是要折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