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死死抓着了尼克松的心脏，她明明是在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年纪，却仿佛已经经历了许多，比绝大多数人一生都要多——每一种极致的喜怒哀乐都体验过，并将她雕琢成此刻的模样。
“我……我爸爸前不久死了。”凯莉吞吞吐吐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是将一句咀嚼过许多遍的，快要腐烂的话，从口中吐出来。
“节哀。”
“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他曾做到从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死前完成了他的理想，所以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他的人生，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凯莉看起来振作的了一点，也可能是她的醉意终于上来了。
“有目标挺好的，”尼克松试图转移话题：“你其他家人呢？”
呃，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尼克松眼见着凯莉脸上的刚刚收拾好的表情，变为了愤怒，不，更准确地说是痛苦。如果说，之前的悲伤是已经有点腐烂的陈年伤口，那毫无疑问这个苦痛就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新伤。
愤怒像火苗烧灼着她的躯体，痛苦像是从幸福回忆构成的铠甲下渗出的鲜血！
这一刻尼克松终于发现了她符合年纪的特征，那就是控制不住情绪，也没有任何表情管理。
哪怕和同龄人相比，她的表情也要更丰富，更毫无遮拦。
毫无疑问，在过去她一定很受宠爱，以至于不需要去学习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小姑娘深吸一口气，举起酒瓶下逐客令：“如果没有别的事，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尼克松离开了。
离开的路上，他忽然听到了从海边的礁石处传来一声悠长呐喊。
他听不清，但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隐约看见那个女孩正张开双臂，面对大海站在那里，似乎在对大海诉说着什么。
月光温柔地抚慰着她，海风将她的头发和裙角吹得飘扬，似乎在回应她的话。
一个孤零零的孩子，此刻是不是在想念家人呢？
回到家中，他将今天的遭遇当做故事说给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听，他的儿女们生来没有他那么高大——这真是幸运啊！
他想，尼卡一定祝福了他，才让他的一对孩子能够健康、平凡地长大。
妻子温柔地看着他：“尼克松，你还想出海吗？”
尼克松没抬头：“你们都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我不希望我们是拖累你的人，孩子们都大了，我的兄弟姐妹也可以帮我照顾他们……尼克松，你知道你刚才说起那个女孩是个海贼时的表情，有多么向往吗？”
她知道，她的丈夫尼克松年轻时非常想出海，成为海贼、赏金猎人、或者随便什么……总之，只要不是海军就好。
可能是因为阴差阳错，也可能是因为家庭的羁绊，如今年过三十、儿女双全的尼克松早已不将自己的梦想挂在嘴边，像是已经将其埋葬在心底。
但是梦想是不会死的！
“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出海，至少要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船长吧。”
“还惦记你那破规矩呢？那你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出海了！”妻子无奈叹息。
第二天，尼克松照常工作。
突然，码头上的吵杂的人声忽然变小了，埋头苦干的尼克松若有所感，转头就看见装扮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凯莉此刻正站在他不远处向他打招呼。
“尼克松，又见面了。”
昨天晚上她是那样得哀伤和疲惫，今天尼克松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一点符合她年龄的活力，骄傲又纯真。
“早上好，凯莉，你看上去好多了。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凯莉右手扶着头上的帽檐，露出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睛与尼克松对视，她脸上已经没有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些深沉的情绪，此刻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说道：“听说你一直想要出海，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船。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海贼？”
尼克松沉默了，刚想要拒绝，却忽然想起妻子昨晚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那早已熄灭的火苗像是被一股风吹过，忽然死灰复燃，旺盛地燃烧起来。
许久，他才说：“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凯莉点点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明明还没有尼克松腿高却那么自信：“和你比力气，掰手腕是吗？来吧，只要我打败你，你就是我第一个船员了！”
四周喧嚣了起来，码头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这么多年有许多人邀请尼克松出海，从来没有人成功，大家都说只有传说中的巨人才能赢得了他。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赢得了尼克松？”
“就是，她还没有尼克松的大腿高！”
尼克松没有因为凯莉的外表的轻视、敷衍她，而是来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弯腰坐下，认真地看向凯莉。
凯莉走过去站在石头边上，两个人支起手臂，手掌相握。因为两个人手臂长度差太多，她在手肘下方垫一块大石头，手臂更短的她显然是要比手臂长的要劣势，但凯莉根本无所谓。
这些东海人，没有见过真正的力量！
他们边上围了一圈人，其中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做裁判，“三，二，一，开始！”
两个人同时发力，尼克松手臂上的肌肉如同磐石一样坚硬，高高隆起，充满了爆炸的力量，因为过分用力手臂上冒出狰狞的青筋。而相对的，凯莉的手臂纤细白皙，看不出有多少肌肉和力量，轻飘飘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感觉她在用力。
完全出人意料，看上去丝毫没有可比性的俩个手臂，正在一点一点毫不动摇地向尼克松的方向倒下。尼克松脖子和肩膀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因为用力脸憋得通红，底下支着的岩石甚至都开裂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真的用尽全力，可是那毫无作用。
凯莉脸上挂着一抹笑容，然后毫不留情地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尼克松的手臂压在石头上。
胜负已分！
没在乎周围震惊到失声的围观群众，她优雅地向尼克松伸出一只手：“按照约定，你现在是我的船员了！”
尼克松从惊愕中回过神，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然后弯腰小心地握住少女伸出来的手：“愿赌服输。”
“往后请多多关照，我的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