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一到年关,渌州的热闹大半都在富贵人家,寻常百姓一年辛苦到头,手里也剩不下几个钱,逢年过节,不过勉强添一两样菜,若再遇上灾荒,便只剩两手空空了。
今年虽遭了大水,光景却与往年不同。衙门以工代赈,各家靠着做工,多少攒下些米粮和钱,临近岁末,也有了张罗过年的心气。
一个村里,几户人家凑在一处合计合计,便能从集上牵回一头猪。到了腊月二十七,支锅烧水,杀猪摆席,老老少少围坐着,热热闹闹吃上一顿杀猪宴,余下的猪肉、血旺和下水再各家分去,留到年三十,便又是一桌有荤有素的年夜饭。
除夕一早,渌州城外的村子鸡还没叫齐,各家灶膛里的火便已烧旺起来。
柴火噼啪作响,一锅水烧滚得白气直冒。大人们忙着备年菜,先将祭祖要用的供物留出来,便开始卤猪耳、煮下水。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钻,馋得院里的黄狗直往灶房门前凑,赶走一回,转眼又蹲了回来。
而这日孩子们也不赖床,不等大人催,便早早爬起来,争着帮家里做活。先拿竹枝扎的长掸帚将梁上的蛛网和积灰扫下来。老人说,“尘”便是“陈”,旧年的晦气扫干净了,新年的福气才好迎进门。孩子们听着,越发卖力,连平日够不着的犄角旮旯,也要搬张凳子踩上去掸一掸。
扫过尘,便该贴门对子了。村里人的门对多是请乡中老秀才写的,红纸铺在桌上,墨迹才干,几个兄弟姐妹已争着往门前拿。踩凳子的还没将联纸按稳,底下便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歪了,歪了!往这边挪!”好容易贴妥了,又退到院里,仰着头看上几眼,怎么看都觉得自家的好。
村里人家所求的,无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孩子们贴完自家的,又跑去看别人家的,转了一圈,才发觉有几户连门对子都写得一模一样。大门贴罢,家里各处还须添些年红,比方说,米缸上贴个“满”,水缸上贴个“福”,犁耙锄头上贴个“丰”。这些零碎活计交到孩子们手里,便连猪圈鸡窝也落不下,都要端端正正贴上一方小红纸。家里有手巧的,门楣上还会挂起一排挂钱,红纸剪出铜钱、元宝、游鱼的花样,底下垂着细细的纸穗,风一过,简直活灵活现。
待各家各户收拾停当,放眼望去,门上、窗上,处处都是新红。孩子们在村巷里跑来跑去,嘴里还念着:“扫扫屋子掸掸尘,贴上年红请门神。挂钱红穗迎风摆,招财纳福进家门。”
这一番忙下来,一个上午也就过去了。方才还满院子跑的孩子,这会儿又都围到了灶边,扒着锅台问这一锅煮的是什么,下一锅又该做什么。年糕才揭笼,几双眼睛便齐齐望了过去。大人笑着夹起一块,蘸了糖,搁在小碟里递来,几个小脑袋便凑到一处,等不得凉就急着咬,烫得直嗦气,偏那年糕又黏,一口下去,半晌舍不得松牙。
灶上另有一锅腊肉饭。腊肉切成小丁,同米一道焖着,肥油慢慢浸进米粒里,连腾起的热气都是香的。最惹人惦记的还是锅底那层饭焦,贴着锅壁结得金黄酥脆,还没到开饭的时候,便有孩子抱着碗守在一旁,只等大人揭锅,好讨一铲子。
鱼更是少不得。早在腊月里,各家便会找个塘面,凿开薄冰,捞上几尾鲢鱼、鲤鱼,养在水缸中,留到这一日。热油将鱼皮煎得焦黄,添上酱料,盖锅焖着,不多时,满屋便都是鲜香。鱼须得头尾齐全地上桌,也不能一顿吃尽,总要留些过了今夜,才好讨个“年年有余”。
其余的菜,也各有各的好口彩。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取的是“都富”;青菜碧绿,愿的是“清清吉吉,平平安安”;藕片露着一排小孔,叫“通通泰泰”;豆芽形似如意,便唤作如意菜;肉馅在掌心团成圆子,求的自然是团团圆圆。平日吃惯的东西,到了这一日,端上桌来,也都添了一层好意头。
到了午后,各家陆续摆起供桌,点上香烛,将鱼、熟肉、年糕一一供好。一家老小依次上前磕头,方才还吵闹不休的孩子,这时候也乖乖跟着大人跪下。香烟缓缓升起,老人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叨:“祖宗保佑,熬过一年苦,来年多享福。”
而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渌州城年前的最后一场早市,天才亮便挤满了人。卖炮仗的、卖灯笼的、卖糖糕点心的,沿街摆开摊子,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买东西的人挎着篮子,提着纸包,挤在人堆里挑拣,平日还要来回讲上几遭的价钱,这会儿也顾不上细争了,过年都讲个和气,也好赶紧置办齐全,回家过年。
过了晌午,街上的人渐渐散去,铺子也陆续上了门板。只有账房的伙计还在街上跑,腋下夹着账簿,一家一家去收这一年的欠账。按老规矩,年关的账,要赶在子时之前收清。他们跑得满头是汗,迎面碰上熟人,也只匆匆拱一拱手:“过年好!过年好!回头再叙!”
城门口,守卒裹着棉袄,跺脚取暖,不时抬头望望天色,又望望城外的路。赶着回来过年的人仍是一拨接着一拨,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结伴归乡的游子,也有才从南津渡赶回来的船工。走了一路,鞋上沾满泥,肩上的包袱也沉,可一望见城门,脚下便又快了几分。
等到天色暗下来,渌州城里城外,灯火四起。
巷子里还不时响起叩门声。门里的人匆匆赶来,拉开门,见着来人,先埋怨一句:“怎么才回来!”话音未落,手已伸过去接他的包袱,屋里也有人应声起身,往桌上添碗筷。赶路的人顾不上分辩,笑着跨进门槛,搓一搓冻僵的手,便被催着入了席。
祭过祖,一家人围桌坐定,年饭便开了。桌子擦得锃亮,热菜一道道端上来:酥烂的红烧肉、切好的酱鸭、冬笋、炒年糕,还有蛋饺和肉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正中是一整条红烧鲤鱼,鱼头朝着家里最年长的人。老人先动了筷,底下的小辈才跟着吃起来,一时劝菜的、斟酒的、叫孩子坐稳些的,声音都凑到了一处。
饭吃到一半,长辈们从怀里摸出红绳穿好的铜钱,挨个发给孩子,是压岁的。孩子们接过来,嘴上说着吉祥话,手里已攥得紧紧的,等不及吃完饭,便凑在一旁,比谁的铜钱新,谁的绳结打得好看。大人们也不去拘他们,仍围坐着喝酒说话,说完过去一年的事,又聊起来年的打算。谁家开春要修屋,谁家预备添几亩田,谁家的孩子到了年纪,该送去读书了,一桩桩说起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饭后,大的领着小的到门前放炮。引信一点,几个孩子便捂着耳朵往后跑,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阶前落满了红纸。等这一挂关门炮放罢,大人才将门掩上,拢旺屋里的炭火,一家人坐着守岁。
城里人守岁的多,隔着田野,村子里却又开始热闹起来。
天一黑,龙灯便出了祠堂。锣鼓声一起,十几个后生擎着长龙,在晒场上游走盘旋。龙头高高扬起,围看的孩子便仰头欢叫;龙尾贴着地一扫,几个胆大的抢着往前凑,那条跟来的小黄狗却惊得蹿出去老远,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龙灯沿着村路,一家家舞过去。各家听见锣鼓,早早便有人候在门前,端出芝麻糖年糕迎灯。后生们越舞越起劲,爆竹也跟着响起来,炸开的红纸落了满地,连围看的人头发上都沾了几片。孩子们跟在龙后,从村头跑到村尾,家里大人喊了几回,也只远远应一声,脚下舍不得停下。
城里的客栈也摆起了年饭。掌柜将几个未能归乡的住客请到一桌,又招呼忙了一日的伙计坐下,烫上一壶热酒。起初众人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便也渐渐说笑起来。
街头的锣鼓声渐渐远去,爆竹却还一阵接着一阵,从城南响到城北。
知州府这一日也热闹得很。
后院的厨房从晌午起就没歇过。切菜声、锅铲声,夹着厨娘们的说笑声,不时传到院里来。府里上下都换了新衣,小厮们穿着簇新的袄子,跑进跑出,个个喜气洋洋。
前院早已张灯结彩。廊下一溜挂起十几盏红灯笼,从垂花门一直挂到正厅檐下,风一吹,轻轻晃着,红光在雪地上一漾一漾。窗户上新贴了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连年有鱼,映着屋里的烛光,红得透亮。
正厅里也收拾得焕然一新。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只青瓷盆,一盏冬青,一盆南天竹,绿叶间缀着一串串红果;两旁又各放一盆金桔,圆滚滚的果子挂了满树,金灿灿的颜色瞧着便喜庆。厅里的灯具也都换了样,烛台底下垫着红纸,灯罩外头糊了一层薄薄的红绢,烛光透出来,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颜色里。
厅中央,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桌上铺着裁好的红纸,笔墨砚台。一旁炭盆烧得正旺,盆边的小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松子糖。
众人围在桌前,看宝桃儿写对联。
宝桃儿今日穿了身桃红的新夹袄,怕沾上墨,袖子挽得老高,跃跃欲试。旁边围着几个小丫头在一旁给她鼓劲儿,又是压纸角,又是帮着磨墨,倒比她还上心。
宝桃儿拈起笔,饱饱蘸了墨,先向众人道:“说好了,我这一副写成了,是要贴在厨房门口的。”
刘双娘恰从后头进来,听见便笑:“你倒会挑地方,平日就数你往厨房跑得勤。可得仔细写,写得不好,我可不许你往上头贴。”
“那得您先瞧了再说。”
宝桃儿嘿嘿一笑,提笔写了起来。她的字秀气,却透着一股子活泼劲儿,说话间两句便落在了纸上:
“灶上年糕节节高,锅中鲤鱼年年余。”
两边写罢,她另取过一张横纸,端端正正添了四个字:“馋煞人也。”
这横批一写完,满屋子的人便笑倒了一片。
一边的小丫头笑得直拍手:“宝桃儿姐姐这横批也太实在了!”
“要的就是实在!”宝桃儿理直气壮,“年糕要高,鱼要有余,这些都是讨口彩的。可谁叫咱们厨房手艺好,那香味着实诱人,闻着闻着可不就馋了?”
刘双娘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待会儿就贴到厨房的门口去,叫灶王爷也瞧瞧,咱们府里有个小馋猫。”
宝桃儿也跟着笑,转头看见谢知衡站在一旁,便将笔递了过去:“谢先生,您也写一副?”
谢知衡含笑微微颔首,走到桌前接过笔来。他今日也换了身新衣,衣袖齐整地挽起,待侍女另铺好红纸,略一思量,便落了笔。
他的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读书明理勤为本,修身立业俭当先。”
横批写的是:“岁岁平安。”
宝桃儿凑在旁边看,等他收了笔,便将两句从头念了一遍,笑道:“谢先生这副正合适贴到学馆去,叫学生们每日进门前瞧一眼,便知道该用功好好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