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笙还是没有说话,微微蹙眉。
沈南笙平时并不是一个难伺候的人,他虽然话不太多,但对身边的人算是温和的,虽然总是隔着点距离感,但作为老板,他还算蛮贴心的,有什么需要会直接说,不会让你猜来猜去,更不会让你手足无措。
下的指令直接明确好执行,不会故意刁难人,但也绝不纵容别人糊弄他。
孙雯雯见他不说话,便又多解释了一句:“剧组安排了别人来送我们,就是文导的助理朱杨洋。”
她的言下之意是赵北执虽然请假了,但有人来接送,而且朱杨洋身为金文的助理,也是很可靠的。
沈南笙却问了句:“他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事请假?”
孙雯雯:“....”
赵北执一直觉得沈南笙对他肯定是毫无印象的,他不仅是沈南笙电影里的龙套,更是他生活里的路人甲乙丙。
看电影,没人会去关注龙套,生活中,更没有人去在意路人甲乙丙。
但他不知道他其实长了一张很勾人的脸,尤其是那双瑞凤眼,欲语还休的风情都流转在眼角微挑的弧度里,偏偏他眉眼间又凝着晨雾般的清透,整个人给人感觉特别纯净,一张糅合了天真和魅惑的脸,让人很难不注意。
更何况,沈南笙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一名优秀演员必须具备的两个素质:观察入微和很好的记忆力。
演技过硬的背后,是深入骨骼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很新却缺了一粒扣子的衬衫、过分干净舒适的商务车、说话的语气神情、讲话的腔调和停顿……哪一个都是他会注意到的细节...
沈南笙不仅喜欢观察人,还喜欢分析人,喜欢分析行为背后的心理逻辑。
就比如现在,他坐在朱杨洋开的商务车上,车还是那辆车,整个感觉都不一样了。
车厢内空气的温度、湿度、气味,还有车子行驶的速度,刹车的轻重,都不一样了。
这几天高温,车内温度调得很低,沈南笙没有闭目休息,而是拿着剧本在看,但很难得的,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
五年来,同一个龙套演员反复出现在自己剧组的概率有多大?
这几年,他辗转于不同城市的片场,与风格迥异的导演合作,置身于全然不同的制作班组之中。即便在如此庞大的影视创作网络里,同一位配角演员,想要在四五年间与他再度合作同一部电影,概率都不足10%,更遑论本就在剧组中如沧海一粟般的龙套演员。
更何况,沈南笙从不相信那10%的巧合概率。
赵北执可能不知道,他第一次出现在《青灯》片场的时候,沈南笙就注意到他了。
那天沈南笙把剧本放在小马扎上,自己去洗手间了。
等他回来时,正撞见赵北执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剧本——那剧本边角沾满泥灰,被来往人群踩出褶皱,赵北执小心翼翼用袖口反复擦拭纸页,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沈南笙隐在廊柱投下的暗影里,喉结下意识滚动。
帮人捡剧本本是寻常事,可赵北执垂首擦拭剧本的姿态,郑重温柔得让人胸腔里泛起异常的涟漪——究竟是怎样的缘由,让一个人对一本普通的剧本生出这般近乎偏执的珍视?
此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开始反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浮城》里被车撞的路人,《长夜》里递文件的秘书,《霜刃行》里替主角挡箭的死士,《旧梦重楼》中雨中扫落叶的杂役,《星河谣》里举着提灯引路的小童。
如果要评选和沈南笙合作次数最多的演员奖,赵北执当之无愧。
五年来,他们其实在戏里同框了好几次,但没有一个对手戏,在戏外连个招呼都没有打过。
不对,打过招呼,他混在人群里,低眉垂眼喊过:“沈老师好。”
还有《燎原》中那个汉奸,他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的时候,听到了他慌乱的心跳声,表情可以控制,心跳却不可以。
当然,那个场景下,他也的确应该是慌乱的,毕竟面临生死时刻。
沈南笙不是自恋的人,但在演艺圈沉浮十几年,他太了解这个圈子了。
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目的的殷勤。
想巴结他,想跟他套近乎,甚至想爬到他床上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那是很正常的,不说他本身的外在条件,就他今时今日在圈内的地位,一个龙套演员,如果能跟他稍微搭上点关系,他随随便便介绍一点资源,起码可以少奋斗好几年。
他以为,那次他肯定要主动跟自己说几句话,套个近乎,哪怕就混个脸熟,对未来发展也是有益的。
可是,没有,他尽职尽责,表现完美,一镜过...
除了爬起来恭敬地礼貌地说了句:“沈老师辛苦了。”
就乖乖退开了。
沈南笙不得不承认,赵北执成功引起了他的警觉。
不是好奇,是警觉。
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意有所图,一个看上去没有目的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因为那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有更大的所图。
他之前一直琢磨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就这样在他的剧组里跑龙套,都不主动来搭个讪,能图到什么?
直到这次又见面。
他大约嗅到了一点意思。
刻意着重的打扮,400多元一杯的咖啡,还有雕花的果盘...
手段生涩地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好奇了,好奇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然后,他等到了什么?
一言不发的称职的专车司机,现在竟然还请假了。
一点要继续靠近或者耍手段的打算都没有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那杯没有动的咖啡?就这样被轻易打发了?
可是怎么可能,一个能够默默在他身边跑四五年龙套的人,耐心可见一斑。
沈南笙勾了勾唇角。
欲擒故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