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
杨小柳一脸认真:“宋……蓝……老?”
杨小桃比他更认真:“宋……难……脑?”
宋兰桡:“……”
“噗——”
颜好好见对方眼神扫过来,赶紧捂住了嘴。
宋兰桡收回视线,垂眸低笑。
等他再抬起头时,朝着两个孩子展开闪亮又无害的笑容,循循善诱道:“名字拗口,实在是在下的过错。这样吧,你们也可以叫我好——姑——父。”
杨小柳略带迟疑:“好姑父?”
杨小桃倒是满脸欢喜:“好姑父!”
宋兰桡微笑颔首,坦然地受下这个称呼,从怀里摸出两片金叶子送给两个小家伙,当作见面礼。
颜好好:“……”
她今日才算见识了,原来蘼芜公子的脸皮,比盈江城酒楼前那株含羞草还要厚!简直厚不可言!
两个小家伙捧着金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噔噔噔跑向不远处的母亲。
宋兰桡无声轻笑,站起身,重新看着眼前的人。
若不是方才听到她那番哄孩子的歪理,那不着调却又妙趣横生的话语,他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相认。
刚刚乍看之下,便已发觉,她同他记忆中的模样变了许多。
此刻这般静静地望着,心底竟是生出一阵恍惚来。
她的身形清减了不少,愈发显得那身雁灰色的宽袍空荡荡的,下摆轻易就被微风撩起。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密密绣了水纹,日光一晃,波光粼粼。
至于她的眼睛……
宋兰桡心下微微一沉。
他一直记得,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的……不论是常常无风自走的流光,还是偶然间黄昏疏雨的冷然,抑或是一时摇摆不定的彷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念念不忘。
可如今,那双眼睛上覆着一层素白的轻纱,模糊得像一场大雾,令他无法再将她看清。而那轻纱又很长,一直绕至脑后,同她繁复精致的缎黑发髻缠在一起,更是复杂深沉。
还有,她现在,叫颜好好……
颜好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好在她已经能够习惯因白纱覆眼被人投来打量、探究的目光,而这薄薄的一层,像是铁布衫一般,能让她坦然承受着这些。
想着对方应该看得差不多了,她抓紧时机率先开口:“宋公子,真是好巧啊!”嘿嘿,只要先说出对方的话,就能让对方无话可说。
谁知宋兰桡笑意更浓,衣袂轻拂,从容落座在她身侧的空位上。
他一直看着她,语调异常温煦,“颜姑娘,别来无恙。”
“托公子的福。”颜好好随口敷衍了一句,端起自己的茶杯就喝,也没给人倒一杯。
宋兰桡浑不在意她那点刻意的“陌生疏离”,闲闲扫过演武场上往来寒暄的众人,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月前收到邵大侠来信,说他欲云游四海,遍访名山,遂将涌泉山庄托付于义妹。”说到这里,他的视线又落回颜好好的脸上,“不知在下此番,可否有幸去贵庄……看看那池锦鲤呢?”
“好说好说。宋公子若肯赏光,涌泉山庄自是倒履相迎。”
颜好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漫不经心,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她放下茶杯,正要收回手,余光里看到宋兰桡抬手翻起一个茶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指腹从她的手背上滑过。
颜好好没有任何停顿,仍旧是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手,拢着。
宋兰桡捏起茶杯正要喝,忽而侧身靠近几分,用仅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幽幽叹道:“颜姑娘,从前你称我宋公子,如今还叫我宋公子。看来,我想当那‘好姑父’,仍是道阻且长啊——!”
颜好好一噎,正想说些什么,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嚣。
两人皆是转头望去,只见人群忽然自发地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杨刃骅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满笑意:“谢少主,韩小姐!二位大驾光临,杨某人有失远迎,见谅啊!”
谢逍宜抱拳,“杨门主客气。”
韩宥仪之前一直落后一截,此时往前走了半步,同谢逍宜并肩而立,才作揖回礼:“杨门主言重了。家父时常提及不器门技艺精湛,乃江湖不可或缺的基石。此次鉴赏大会,特命小女前来观摩学习,还望杨门主不吝指点。”
“哈哈哈!韩盟主过誉,过誉了!有韩盟主统领江南武林,乃是吾辈之幸!”杨刃骅笑容满面,侧身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将两拨贵客引向主位。
宋兰桡将入口处的寒暄尽收眼底,唇角一弯,随口说道:“想不到谢少侠与韩盟主的千金竟是旧识。”
听到一阵窸窸窣窣,他一转头,发现身旁的座位已空。视线再一扫,就看到屏风后头漏出一截雁灰色的衣摆。
他略一思量,微微挪动身形,恰好将那衣摆也遮在了自己身后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