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招阴笺 > 第107章 107

第107章 107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老翁皮影将黄纸往织机上一摊,双肩塌下去,那副颓唐模样惹得台下几个老汉跟着叹了口气。前排有个拄拐的老头拿拐杖头点了点地,冲旁边后生道:“我当年接到征丁令的时候,跟你爷爷也是这般,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鼓点骤急。素衣皮影直起身来,扭头看向老翁,幕后唱腔拔高。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那素衣皮影忽然将手中线梭往机上一拍,起身迈步,步子比方才阔出许多。竹签一挑,人偶在幕上原地旋了半圈,素衣下摆甩开一道弧线,旋到一半时另一只手已然探出,从老翁手中抽出那卷黄纸。

台下有个杏衫姑娘攥紧了手里的木刀,刀尖在凳沿上磕了一下,自己惊了一跳,赶紧拿袖子掩住。

灯影一暗,素衣皮影退入幕后。再出来时,人偶身上那件素衣已然换作玄色短褐,袖口扎紧,腰间勒着宽带。发髻拆了,改作男子束发,额前勒一条黑帕。人偶手中多了一柄木刀,刀身细长,起落时带起风声。

幕后唱腔激越如裂帛。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四市连唱,每一句幕后便换一件道具。先是马头从幕侧探出来,鬃毛拿墨染过,一抖缰绳便昂首嘶鸣。再是鞍鞯铺上马背,辔头套上马嘴,长鞭从人偶手中甩出,鞭梢在幕布上抽出一记脆响。

温招这时突然发问,“这戏楼是谁的?”

李长羲蹲在凳沿上偏过头来,金乌在他肩头扑了扑翅。“这戏楼有些年头了,无涯里的人都说,戏楼里只住着一位影牵翁。”

老周头半阖的眼皮掀起来,竹篙在廊柱上轻磕一下。“老汉撑船这些年,听坐船的客商提过几句。说此人男腔女腔皆能一人唱全,整座戏楼从前台到幕后只他一人操持,搬偶、挑签、敲锣、打鼓,全在一双手里。几十年了,没人见过他真容,也没人说得清他是男是女。”

阮时逢扇骨在掌心转了一圈,扇面半掩,嗓音压得极轻。“一人操持整座戏楼?搬偶挑签是手上功夫,敲锣打鼓是脚下节拍,唱腔换嗓是喉间本事。这三样同时做,寻常人分身乏术。”

老周头点了点竹篙。“还听说此人以牵机线为兵器。老汉不曾亲眼见过,只听人说那线细如蛛丝,崩直了能切喉断腕,缠上脖颈一收便是一条人命。戏楼里唱了几十年的木兰,看客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没人敢在戏楼里闹事。”

温招目光从台面收回,落到廊柱后头。

也就在这时,掠萤娘和断雨钗正从西侧檐角下穿过来。

掠萤娘走在头里,步子不疾不徐,袖口垂着,掌心扣着三枚飞镖,镖尖朝内,镖尾冲外,步子迈得散漫,那三枚飞镖在她指间转来转去,跟玩儿似的。断雨钗跟在她半步之后,机关伞收拢了挂在肘弯,伞面素白,没沾半点灰尘。

两人挤到廊柱后头站定。掠萤娘拿眼梢扫了一圈周遭攒动的人头,随后偏头看向温招,低声“可找着秘宝了?”

温招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袋细米菊花籽,托在掌心。

掠萤娘垂目瞧了一眼,眉梢挑起来。她没伸手去接,只拿指节在那粗麻布口袋上轻轻磕了一下。

“就这个?”

温招没答话。

掠萤娘将指间那三枚飞镖收回袖中,两手抄在胸前,身子往廊柱上一靠,嘴角牵了牵:“我掠萤娘在窟里摸爬这些年,搬过的金山银山堆起来能填平半条暗河。一包花籽……”她顿了顿,摆了摆手,眼珠子转了一圈,“收起来收起来,莫要污了我的眼。金银细软我尚且挑挑拣拣,这玩意儿我留着能作甚,种在地里长出一窝死人骨头来?”

断雨钗立在她身侧,伞柄在肘弯里转了半圈,声音比掠萤娘轻出许多,尾音带着些微的柔:“你少说两句。人家姑娘从分庙里九死一生带出来的东西,到你嘴里倒成了破铜烂铁。”

掠萤娘偏头看她,嗤了一声。

断雨钗没再理她,朝温招微微颔首,面上那点温婉神色不似作伪:“姑娘莫往心里去。”

掠萤娘将三枚飞镖在指间转了半圈,镖尾冲外,镖尖朝掌,收进袖中时没发出半点铁器相碰的声响。她偏头朝河面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台下看客的叫好声里,几不可辨。

“今夜番子们便来送镖。走的是苦河,旧码头卸货,衙门的新师爷带人接应。”

温招眉心微动。“苦河?”

掠萤娘拿眼梢瞟了她一下,嘴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逐沤子撑了大半辈子船的那条河,平日里渡人载货,水面上漂着菜叶子烂草鞋。到了夜里换了番子使,便叫苦河。名儿是番子那边起的,说是无涯里的人,个个都苦。”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廊柱后头,他一拍脑袋,“诶呦,怎么把这事忘告诉你们了,平日里靠岸的那条河就是苦河。”

温招点了点头,将掌心里那袋花籽收回怀中,粗麻布口扎紧,塞进衣襟内侧。

“番子把货搁在旧码头便走。”掠萤娘将袖口拢了拢,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接应的是衙门的人,新师爷姓什么我懒得记,左右是个贪字刻在脑门上的货色。他带七八个皂衣,亥时正到码头,点数验货,交割银钱。咱们只消在他们到之前把码头清了,换上官兵的行头等着,番子来了照单全收。”

断雨钗立在掠萤娘身侧,声音比掠萤娘轻出许多。“番子那边还有暗语。”

“暗语?”温招偏头看她。

“番子头一句问‘水里几时涨’,接应的人答‘苦河不涨只落’。”掠萤娘接得极快,像背熟了的,“第二句番子问‘货往哪处搁’,答‘衙门后堂有秤’。答对了番子便卸货,答错了他们掉头便走,连影子都不留。”

阮时逢折扇半掩着下半张脸,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闷在扇面后头。“这暗语倒是利索。可番子若是见码头换了生面孔,心里不犯疑?”

掠萤娘侧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生意人掂量货色的精明。“这就是我们俩费劲杀师爷的目的,他们那边已经与契丹说好了,今日来的是新师爷,至于长什么样,番子们尚且不知,我们只要穿着皂衣,腰里别着铁尺,站在码头上把暗语对上了,番子只管卸货走人。”

李长羲蹲在长凳上,靴底踩着凳沿,金乌落在廊柱榫头上拿喙理翅膀。他偏过头来,虎牙微微露着,眼底那点少年人的跃跃欲试藏都藏不住。“七八个皂衣,咱们六个人,摸黑下手不难。”

六人说干就干。

丑时的更鼓自天墟岸渡口方向传来,闷沉沉敲过三响,苦河水面浮着薄雾,旧码头的木桩浸在暗处只露出半截桩头。温招一行人贴着河岸矮墙摸过来时,码头上已经点了两盏风灯,灯芯捻得短,光晕只罩住脚边三尺。

新师爷立在栈桥最外头那根木桩旁,皂衣袍角掖在腰带里,手里攥着本簿册,正与身边几个皂衣兵士说笑。他嗓门不小,隔着半条河便能听见。

“交割完了你几个跟我去后巷,昨儿我看中两个浆洗的民女,嫩得很。”

旁边一个瘦长脸皂衣兵士拿肩碰了碰他,压着嗓子笑:“师爷先挑,剩下的弟兄们分。”

另几个跟着哄笑,有人已经在搓手,有人拿铁尺在掌心拍了两下,当啷当啷响。

李长羲伏在码头东侧的货箱后头,三支箭已经搭上了弦。他弓开七分,箭尖从货箱缝隙里探出去,算的是风灯照不见的暗角。金乌蹲在他肩头,喙尖蹭了蹭他耳廓,他偏头避了避,没出声。

三箭齐发。

弦声绷得极短,箭矢破空时只余一线细响。第一箭穿透瘦长脸皂衣兵士的眉心,箭簇从后脑透出来,那人脸上笑模样还没收干净便直挺挺往后栽。第二箭钉入搓手那人的印堂,他正张嘴要接师爷的话,箭从口入从颈后出,喉间咕噜一声便没了动静。第三箭擦着新师爷耳边过去,正中他身后那个拿铁尺拍掌的皂衣兵士,箭矢贯颅而出,铁尺脱手砸在栈桥木板上。

新师爷一愣,转头看见身后人倒下去,簿册从手里滑脱。他张嘴要喊,掠萤娘从矮墙后头探出半截身子,腕子一抖,飞镖出手。镖走直线,镖尾三棱刃在风灯下闪了一瞬,没入新师爷喉结正下方。他双手捂住脖颈,血从指缝里往外滋,整个人蜷在栈桥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剩下三个皂衣兵士炸了窝。一个转身往河里跳,被阮时逢甩手掷出的铜钱钉在太阳穴上,钱缘切入颅骨三分,那人栽进浅水时脑浆已经混了血水洇开。另一个拔腿往岸上跑,断雨钗臂弯里牵机伞一抖,伞骨张开半幅,三枚伞骨尖端弹射而出,分上中下三路钉入那人后脊,他往前扑倒时伞骨上的倒刺还在皮肉里绞了半圈。最后一个皂衣兵士吓得瘫在栈桥上,手脚并用地往风灯底下爬,李长羲不紧不慢搭上第四支箭,弓弦拉满又松,箭矢从那人后颈贯入,把他钉在了栈桥木板的缝隙里。

从第一箭到最后一箭落定,前后不过十来息的功夫。

苦河水面连波纹都没起几圈,风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稳当。血腥气混着河风里的水腥漫开来,栈桥木板上洇开几滩暗红,顺着板缝往河里滴。

掠萤娘收了飞镖,从矮墙后头绕出来,拿靴尖拨了拨新师爷的尸首,弯下腰把那本簿册捡起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封面的血渍。

“簿子还是新的,连墨都没干透。”她翻开看了两页,嗤了一声,“后头还记着上回分赃的账,新师爷倒是个勤快人。”

断雨钗收了牵机伞,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俯身将伞骨尖端的血渍逐一拭净,帕子叠了两折收进袖中。她直起身时看见老周头正拿竹篙把河里的尸首往栈桥底下拨,便走过去搭了把手。

老周头偏头看她一眼,手里竹篙没停:“这些尸首搁在明面上不好,老汉把他们拢到栈桥底下沉了,等天亮水一冲便没了影。”

断雨钗点了下头,没多话。

温招抬手制止,“慢着。”

“奇奇、餮餮、沌沌,开饭了。”

话音落,三个巴掌大的小兽凭空出现在地面,穷奇和饕餮还没睡醒,但干饭非常积极。

“饭饭……”穷奇迷迷糊糊的甩了甩脑袋,但在看到满地尸体的一瞬间,眼睛“腾”一下的亮了起来。

下一秒,三只小兽蜂拥而上。

一口一个,甚至因为“分赃不均”穷奇和饕餮差点打了起来,混沌则是稳重了许多,吃了两个就转回温招的神识里了。

“三秒钟解决,不然谁都别吃了。”

温招恨铁不成钢的咬着牙,露出了一个具有威胁性的笑容。

趁着穷奇分神,饕餮一口就吞了最后一具尸体,率先钻回了遥昀,穷奇气的直跺脚,随后钻进遥昀和饕餮打了起来。

这可给除了阮时逢之外的四人惊奇的够呛。

李长羲头一个从货箱后头蹦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温招跟前,蹲下身拿指节去戳穷奇方才蹲过的泥地,泥面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阮姑娘,方才那三个奶团子呢?”

他仰起脸,虎牙龇着,眼珠子亮得跟撞见天塌了似的。

“钻回去了。”

李长羲站起来,绕着温招转了半圈,目光从她的袖口,又从看回脸上。

“钻哪里去了?”

“识海。”

“它们听你使唤?”

“嗯。”

李长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方才那些尸首,全让它们嚼了?”

温招偏头看了他一眼。

“嚼了。骨渣都没剩。”

李长羲倒抽一口凉气,抽到一半自己又憋回去了。他搓了搓手,两只脚在原地倒腾了两下,想再问又怕问了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以后慢慢给你讲。”温招察觉到了少年的窘迫。

断雨钗和掠萤娘相视一眼,对温招添了几分忌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