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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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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

“奶奶把我领回家,家里已经有一个阿姐和一个兄长了。阿姐叫李盼春,兄长便是阿言哥。阿姐大我六岁,阿言哥大我五岁。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可阿姐和兄长从没让我饿过一顿。阿姐嘴馋,偷了奶奶藏在柜子里的桂花糖,分我一半,另一半塞给阿言哥。阿言哥不吃,说牙疼,其实他那会儿正在换牙,嚼不动。”

他垂下眼皮,嘴角牵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阿姐喜欢舞刀弄枪,整日拿根竹竿在巷子里比划,说要当女侠。她有一柄木刀,是阿言哥替她削的,刀身上刻了两个字,叫‘问春’。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我小时候跟在她后头跑,她翻墙我翻墙,她爬树我爬树,摔了跟头也不敢回家说,怕奶奶骂。阿言哥就跟在我们后头收拾烂摊子,替我包扎膝盖,替她把扯破的袖子缝回去。”

他抬眼看了谢轻言一眼,谢轻言立在他身侧,神色带着几分怀念和疼惜。

“九岁那年,阿言哥去了忘尘都。”李长羲收回目光,“我和阿姐一起送他到渡口,我和阿姐站在石阶上朝船挥手,挥到船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门口了才开口,她说往后就剩我和她一起陪着奶奶了,她得把阿言哥那份也一块撑起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那年冬天无涯里闹了一次起义。”他声音低了几分,手指在膝头攥紧,“起因是衙门加了三成税,天墟岸的百姓交不出,衙门便拿人抵税。三天抓了四十七个,有男有女,最小的才十三。百姓们堵在衙门口要人,衙门不开门,拿箭射。死了两个,伤了十几个。第二天夜里,有人在天墟岸的旧仓里聚了二百多人,说要打衙门。”

“阿姐瞒着我去的。”李长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之前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搁在桌上。我醒来的时候面还温着,人已经走了。”

他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书。

“她是去投名状的。起义的人要纳投名状,便是杀一个衙门的人,提头来见。阿姐带了她的木刀,走到抚仙坑西面的巷口,被三个巡夜的官兵堵住了。他们根本就不管她是不是起义军的人或者无涯里的百姓,便把她往巷子深处拖。”

李长羲停了一下。

他垂着头,他沉默了一会,接着道。

“他们想□□她。”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起伏,“阿姐不从。那三个畜生便动了刀,捅了十几刀。”

他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停住,指节泛白。

“等我和巷子里的邻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身上全是血,棉袄被捅烂了,里头絮的棉花翻出来,被血浸成黑红色,她的木刀断成两截。”

谢轻言立在他身边,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被抽走了,他向前走来,又感觉根本迈不动步子,他只是佯装冷静的问道:“然后呢?”

“我把阿姐背回来了。”李长羲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我不敢走大路,怕被官兵撞见,绕的是河滩那条废栈道。阿姐趴在我背上,血从她身上淌下来,湿了我的后背,热乎乎的,淌了一路,等到了亡陵坞,我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泪珠子在睫毛上挂着,始终没落下来。

“奶奶问阿姐去哪了,我不敢告诉奶奶,我说阿姐争气,去了忘尘都找哥了,过好日子去了。奶奶信了,还笑着抹眼泪,说盼春有出息,往后逢年过节给她寄封信就行。”

李长羲死死咬着唇,“我把阿姐葬在了亡陵坞,可当我第二日我去亡陵坞看阿姐,草席散在浅水里,阿姐的尸首不见了。我在亡陵坞找了整整一天,水底摸了一遍,石缝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亡陵坞的尸体频繁丢失,我才知道了秃鹫这个名字。”

听完李长羲的过往,温招和阮时逢都沉默着,比起他们俩,最受打击的应该是谢轻言。

谢轻言此刻的眼眶红得厉害,那双平日温润如古玉的眸子此刻浸着一层水光,在火光里碎成几片。

“奶奶咳血你可知晓?”

他开口时声音发涩,喉咙像含了一口粗砂。他顿了顿,将那股哽意咽回去,才续道,“怎么回事?”

“阿姐出事那年冬天,奶奶便病倒了。”李长羲垂下眸子,“起初是咳,夜夜咳得睡不着,我替她捶背,捶到后半夜她才能合一会儿眼。后来咳得重了,痰里带血丝。头几年只是冬天发作,开春便缓下来。近两年不分季节,每旬总要犯上几回。”

谢轻言喉结滚了一下。

“寻过大夫不曾?”

“寻过。”李长羲点头,“天墟岸的郎中看了好几回,开了十几服方子,吃下去头两日见好,第三日又咳。人家说奶奶年岁大了,身子亏得厉害,药石只能缓症,拔不了根。”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里屋方向。门帘垂得严实,谢明月在里头陪着李奶奶,偶尔传出几句低语,听不真切。

闻言,温招抬手止住李长羲的话头。

她偏头看了一眼垂着门帘的里屋,帘布旧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被穿堂风带得轻轻晃动。

“走吧,去看看老人家。”

李长羲喉结滚了一下,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灶房窗台边的位置,抬手朝里屋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跟在最后头,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谢轻言走在温招身后,月白衣袖上还留着方才李长羲抱他时攥出的褶痕。他抬手在门帘上停了一息,才轻轻掀开。

里屋不大,一床一柜一桌,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米糊糊,碗边搁着一只木勺,勺柄上缠着旧布条,被手心磨得发亮。

李奶奶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一只旧引枕,引枕芯子塌了大半,布料上绣的缠枝莲褪色褪得只剩几道浅痕。谢明月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正拿湿帕子替她擦手。

听见脚步声,李奶奶抬起眼皮,浑浊眼珠在温招几人面上扫过,慈祥的笑着。

“回来啦,坐吧。”

温招在床沿坐下,谢明月起身退到一旁,将矮凳让给谢轻言。谢轻言在床边蹲下身,仰着脸看李奶奶,嘴唇抿得紧,半晌没出声。

温招伸手探上李奶奶的腕脉,三指扣住寸关尺。指腹下的脉象浮而无力,重按便散,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芦苇,看着直挺,内里早已疏脆。寸脉尤弱,关脉弦细如丝,尺脉沉得几乎摸不着。

她阖上眼,将一缕咒力自指尖渡入经脉。

咒力沿着手太阴肺经游走,过肘窝,行臂内前廉,入寸口,上鱼际。肺经一路畅通,无阻滞,无壅塞,穴道开阖如常。她又引咒力分作三路,一路循足太阴脾经上行,一路沿足少阴肾经深入,一路走手少阴心经。三路咒力在脏腑间细细探过,脾无积滞,肾无亏空,心脉虽弱却无病灶。

温招蹙起眉头。

她收回指腹,换了另一只手重新切脉。这次她将咒力凝得更细,如针尖探穴般一寸一寸碾过经脉末梢。肺经末端的少商穴开阖正常,脾经末端的隐白穴无腐坏气息,肾经末端的涌泉穴无暗伤潜伏。

没有毒。

也无蛊。

她松开李奶奶的手腕,将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上,替她掖了掖被角。

思虑过重……

温招最后只得出了这四个字,但他没打算告诉谢轻言他们。

就在这时,李奶奶反手覆上温招的手背,枯瘦的指节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两下,掌纹粗粝如树皮,却带着灶膛余烬似的温吞热度,这一动作拉回了温招的思绪。

“姑娘不必蹙眉,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能活一日便赚一日,哪有什么大症候。”她嗓音沙哑,言罢又咳了两声,拿袖口掩住唇,肩头颤了颤便平复下来,“春来咳一阵,入夏便好。年年如此,惯了。”

温招没有抽手,反将另一只手覆上去,合拢了李奶奶那只干瘦手掌。她张口欲言,话到舌尖却化作无声,只微微颔首。

门外忽传一声细响。

那声响极轻,像铁器刮过夯土地面,又像瓦片磕在石阶棱角上,短促利落,旋即便被穿堂风卷散。

温招耳廓一动,偏头看向阮时逢。阮时逢正立在灶房窗台边,手里把玩着折扇,扇骨在指间转了小半圈便停住。两人目光相触一瞬,温招松开李奶奶的手,替她将臂弯收回被中,低声道“老人家先歇着”,便转身掀帘而出。

阮时逢已先一步跨出灶房门槛,立在院中那株枯石榴树下。他仰头朝墙头方向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折扇收拢别回腰间。

温招走到院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矮墙头的茅草被压折了一小片,草茎断面齐整,是新茬。墙外那口老井的井栏石面上,钉着一枚飞镖。镖尾乌沉无光,镖身入石三分,镖翼下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窄纸条。

温招上前将飞镖从石缝中拔出,取下字条展开。纸面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墨色浓黑,只有七个字。

酉时三刻。皮影戏台。

她将字条对折两次,与飞镖一并揣入怀中,动作平稳,面上不显分毫。阮时逢立在一旁,目光在飞镖尾翼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折扇重新展开,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不笑的眼。

“酉时三刻。”温招低声道,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时逢扇面半掩,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

“来得及,跟奶奶交代一下,咱们便去寻周老丈。”

温招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回屋。谢轻言正蹲在床前替李奶奶揉手,见他们进来便抬眼望来,目光在温招面上探了探。

“谢公子与谢姑娘在此处陪着老人家。我出去一趟,办完事便回来。”

谢轻言微微蹙眉。他扶着床沿站起身,月白衣袖上还留着方才蹲跪时压出的褶痕。他看了温招一眼,又偏头看了看阮时逢,嘴唇翕动了一下。

“阮姑娘。”他开口,声线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李奶奶,“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招没有应声。

谢轻言见她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他垂了垂眼,将未竟之言咽了回去,只拱手一揖,腰弯得比方才浅些,脊背却绷得笔直。

“姑娘万事小心。”

温招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长羲一直立在灶房窗台边,背靠窗框,双臂抱在胸前。方才温招与谢轻言那几句对答他全听在耳中,此刻见温招抬步便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步子一迈便拦在了门槛前。

“我跟你们去。”他开口时声音清亮,虎牙微微露着,眼尾那点泪痣在晨光里一跳。

温招停下脚步,抬眼打量他。少年立在门槛正中,肩背绷得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比她矮了半头,可那股执拗劲儿从眉眼里透出来,倒像一堵竖在门口的矮墙。

谢轻言从里屋追出来时步子有些急,月白衣袖带翻了门帘,帘布打在门框上啪地一响。他一把扣住李长羲的肩头往后带了半步。

“长羲,莫要胡闹。”谢轻言的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尾音压着,像是把什么东西硬摁回去,“奶奶病着,你留在家中照看,莫要给阮姑娘添乱。”

李长羲偏头甩开他的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谢轻言。

“奶奶有明月姐和你照看。”他说话时声音发紧,咬字却极清楚,“我如今箭术不差,放倒三五个皂衣不在话下。”

谢轻言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肘弯便被李长羲侧身避过。

“哥,你也看到了,我长大了,我在亡陵坞拿碎瓦片当靶子练,练到百步穿铜钱。无涯里的人都叫我金乌客,我可以的。”

谢轻言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长羲如今这般行侠仗义,或许为的只是替盼春实现她的女侠梦罢了……

李长羲从他眼底那点犹豫里瞧出了松动,他做了个鬼脸,随后跟温招和阮时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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