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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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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里的青砖被三人踩过,脚下的苔痕湿润黏腻,每走一步便发出极细微的碾磨声响。

阮时逢脚下忽然一滑,顺手扶了一下左侧的石壁,整面石壁骤然仿佛被人从地底抽去了根基,微微向内一陷。

阮时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暗金色的粉末,那粉末正从石壁表面缓缓渗出,如汗珠凝在砖缝之间。

悠远的唱诵声从甬道深处漫上来。

悠扬沉缓,字句咬得模糊,辨不出经文内容,调子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檀香混在唱诵里飘过来,浓而不烈,带着陈年积压的厚重,仿佛这甬道里的每一粒尘土都浸过千百遍香火。

前方墙壁上的烛火次第亮起,一簇接一簇地往前铺开,照见石壁左侧整面墙体上浮现出流光溢彩的壁画。

那壁画以鎏金勾勒轮廓,朱砂填涂衣饰,石青石绿晕染山水,画面人物足有真人大小,眉目刻画极为精细。

温招只往那壁画上看了一眼,便觉眼前一眩,壁画上那些人物仿佛活了过来,衣袂翻卷间有金粉簌簌落下。

再睁眼,三人已经不在甬道之内了,温招率先感受到的是寒冷,此时的雪正下着,落得轻,把周围的小村落裹进一层软白里。

矮矮的土屋屋顶积着厚雪,檐角垂着细细冰棱,袅袅白汽从各家的烟囱慢悠悠飘上天,混进漫天碎雪。村口老槐落尽了叶,枝桠托着一团团白雪,树下有孩童裹着厚棉袄,追着雪团嬉笑,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

曲折的土路覆了薄雪,踩上去咯吱轻响。家家户户院门半掩,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隐约能听见屋里妇人哄孩子的软语,还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响。院角堆着晒干的柴禾,檐下挂着风干的腊味,落了一层薄雪。

老周头活了半辈子了还没见过雪,也没来到过地上,这可把他给兴奋坏了。

“豁!这白花花滴,这可得给我闺女带回去点!”老周头说着附身去抓地面的雪,手却穿过了雪堆变成了透明。

温招和阮时逢顿时锁眉。

“又是幻境?”阮时逢纳闷极了,“城隍分庙不是在无涯里吗?无涯里的人怎么会术法?”

“大抵是那城隍爷的手笔……”温招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爽朗的男声打断了。

“阿雯!我回来啦!”

循声而望,腼腆、朴实是眼前人给温招的第一印象。

少年一身粗布短褐,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肩头沾着野猪蹭上的泥污与雪沫。面孔是风吹日晒晒出的深麦色,颧骨略高,眉眼生得敦实,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便透着一股憨厚。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鼻尖冻得泛红,唇瓣微微张开,粗重地喘着气。

宽厚结实的脊背稳稳驮着一头野猪,粗麻绳勒在双肩,手臂肌肉绷起,手掌粗糙结满厚茧,指节粗大。

“应当是位猎户……”老周头出声猜测。

少年扛着野猪在村口立了片刻,肩头一耸将猪身颠了颠,粗麻绳勒进肩窝里,压出一道深痕。

他左顾右盼,目光从树下掠到巷口又折回来,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散在风里。那野猪少说也有百余斤,四条腿被他拿草绳捆在一处,猪头歪垂着,獠牙上还沾着冻硬的血碴。他朝巷口张望了一阵,没见着人影,便伸手将额前湿发往后一捋,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阿雯!”

巷子里头静了一息,连檐角落雪的声音都听得清。

一枚雪团从巷口土墙后面飞出来,砸在他肩背上。

雪沫子四溅,有几粒钻进后颈窝,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木头哥!我在这里!来抓我呀!”墙后头探出半张脸,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乌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棉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弯成两道月牙,一双杏眼亮得映着雪光。辫梢上还沾着碎雪,显是等了有一阵子。

少年被她机灵的模样逗笑了,他撂下了野猪,撸起袖子作势要捏雪球,“好啊!阿雯!居然敢打我!看我抓到你怎么收拾你!”

阿雯做了个鬼脸,随后顺着墙根跑了。

“陈隋!陈隋!你回来了没!?俺家木头梯子坏了,你帮俺修一下!”这时候门里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

“好嘞张婶!我这就去,”陈隋擦了把汗,他紧接着对着墙根喊,“阿雯!你莫要乱跑!细米菊的花籽我从集上买回来了!等春天我们一起种!”

随后陈隋便进到张婶家院里去了。

墙跟那一片却一直没有动静,雪花飞扬,却落不在温招的羽睫之上。

“那姑娘怎的不回话?”阮时逢疑惑开口。

温招同样疑惑,那姑娘方才还在嬉笑,此刻却噤若寒蝉,连喘气声都听不见半分。

三人对视一眼,正欲绕过土墙一探究竟,脚下的雪地忽然震颤起来。

墙根处涌出大批官兵,甲胄鲜明,铁尺横陈,将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那人一手死死捂住阿雯的嘴,一手举着刀,刀刃贴着姑娘脖颈,寒光映着雪色,刺得人眼疼。

温招瞳孔骤缩。

那些甲胄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铁片编缀的札甲,肩吞兽口,腰悬铜符。大钰禁军的制式,京畿三营的徽记。

阮时逢的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收。他盯着那队官兵的甲胄纹样,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褪得干干净净。

“三百年前,突厥铁骑踏破雁门,兵临城下。大钰守军不战不降,开城门放流民入地。隍硝窟便是那时建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史录所载,征丁令连下三道,凡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充军,女子充作营妓。看来咱们现在在的幻境,是三百年前的大钰北疆。”

温招没有接话,她的目光钉在那柄贴住阿雯脖颈的刀刃上。

官兵涌入村落的速度快得惊人,四面八方都有甲胄反光,将积雪踩成泥泞。

有人踹开院门,从灶台前拖走正在添柴的汉子。有人将晾衣的妇人从竹竿旁扯走,针线篓子翻了一地。有人拿铁尺敲开粮仓的门锁,将囤积的冬粮搬上推车。哭喊声从每一扇窗纸后面透出来,又很快被甲叶碰撞的声响压下去。

陈隋从张婶家的院里冲出来,肩上还挂着没卸下的麻绳,手里攥着一柄修梯子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新楔的木屑。他看见阿雯被制住,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没有停,直直朝那领头的官兵扑去。

领头官兵冷笑一声,刀背翻转,磕在陈隋肩胛骨上。闷响过后,陈隋整个人栽进雪堆里,铁锤脱手滚出丈许远。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踩住后腰,脸埋进雪里,只露出半截通红的耳朵。

阿雯拼命挣扎,官兵捂她嘴的手掌被挣开一道缝。她趁着那缝隙深吸一口气,冲着雪地里挣扎的陈隋嘶声喊道:“陈隋!快跑!征兵的来了!”

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尾音劈开,像利刃划破帛面。

领头官兵脸色骤变,抬手便是两记耳光,扇得阿雯嘴角裂开,血珠子溅在雪地上,红得扎眼。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辫梢散开,一缕乌发混着血丝贴在颊边。可她仍死死咬住官兵的手腕不放,牙齿嵌进皮肉,直到官兵吃痛松手,她才被一脚踹翻在墙根,后脑磕上冻硬的土墙,闷哼一声便不动了。

阮时逢折扇一横便要上前,被温招攥住手腕。她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们动不了他们。”温招的声音发涩,“这是幻境。三百年前的征丁令,早已作古的人,早已作古的甲胄。”

“这可真他娘的气人!”老周头气的牙痒痒,“一帮狗娘养的……”

阮时逢喉结滚了两下,折扇在掌中捏得吱嘎作响。他偏头看向温招,眼眶泛红,那里面烧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暗火。

村落的哭嚎持续了整夜。

官兵将青壮男子用麻绳串成一列,推搡着往村外走。

女子被铁链锁了手腕,拴在推粮的车后头。有老妇跪在雪地里拦路,被一枪杆抡翻,再没起来。有孩童追着被拖走的母亲跑出巷口,被甲士拎起来丢进路边的柴堆,哭哑了嗓子也无人理会。

陈隋被塞在男丁队伍的最末,麻绳勒着腕骨,额头磕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他回头望了一眼墙根方向,阿雯还躺在雪地里,棉袄前襟洇开一片暗色。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半句无声的话,便被身后的推搡顶得踉跄向前,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袋细米菊花籽。

领头官兵把阿雯也拎起来,把她扔到了粮车上。

队伍消失在村口的官道上,雪将足迹一寸寸填平。村落里只剩下翻倒的柴垛、敞开的院门、散落一地的针线和打碎的陶碗。

雪中只剩下温招三人,她想去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百姓,她刚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瞬,天翻地覆,眼前的场景如画轴一般滚动,最终定格。

眼前的雪景消融,土墙和槐树都褪了颜色,像被水洗过一遍,再一层层重新上色。待温招看真切时,三人已立在一处衙门的偏堂之内。

堂中陈设肃整,紫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壁上悬着一幅大钰北疆舆图。舆图边缘的纸色比内里深了几度,显是被人反复翻卷过。

案后坐着一位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腰束铜带,额上几道深纹,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那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温招,身量比五年前高了许多,肩背宽阔,裹着一身靛蓝武官袍,腰悬铜牌,牌面刻着“硝畿巡防”几个字。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鬓角修得干净,再没有当年猎户的蓬乱模样。

老周头解释道:“隍硝窟在没有城隍爷之前,叫硝畿。”

阮时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温招绕到侧面,看清了堂下人的面容。

陈隋的眉眼仍是那副眉眼,眼尾微微下垂,可再没有半点憨厚。

颧骨比五年前更加突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一条走了太久的船终于搁浅在泥滩上。

青袍官员拿起案上一份簿册,翻到某页,指了指其中的名字:“陈隋,北疆一役你率十人小队断后,斩敌十七骑,烧粮草三车。赵将军亲自替你请功,你这名字在巡防营里算是挂上号了。往后升迁的路还长,好自为之。”

陈隋抱拳躬身,嘴角牵出一个笑来,弧度恰倒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沉了许多,“承蒙大人提携,属下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青袍官员摆了摆手,放下簿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小子不必过谦。赵将军向来不轻易夸人,他既然点了你的名,便是真看上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尽管说。”

陈隋直起身来,垂下眼皮,手指在铜牌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犹豫:“属下确有一事想请大人指点。”

“讲。”

“五年前北疆征丁,从各处村落带回来的女子,是否大多安置在无涯里?”

青袍官员执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眉梢微微一挑。他打量了陈隋一眼,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碰着紫檀面发出一声清响。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隋笑了笑,那个笑比方才更淡几分,眼底依旧冰冷至极:“属下当年在村里有一个故人,征兵时失散了。这些年辗转打听,始终没有下落。属下想着,她或许也在无涯里。”

青袍官员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五年前那批征丁带来的女子,大多充了营妓,北疆战事平息之后,便分批安置到了无涯里。你想寻旧情人,在无涯里的机率十之七八。”

陈隋没有接话,面上那个笑纹丝未动,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皮。

青袍官员见他不语,便自顾自续道:“无涯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寻人,去天墟岸的户籍房查一查,或许能找到名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过了这些年,活着的未必还在等,等着的未必还活着。”

陈隋抬起眼,目光落在青袍官员脸上。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属下明白。多谢大人指点。”

青袍官员摆手:“去吧。明日还有操练,莫要误了时辰。”

陈隋再抱一揖,转身朝堂外走去。

温招三人跟在陈隋身后出了偏堂,穿过一道窄廊。

廊下几名皂衣差役远远见了陈隋便侧身让路,有人低声唤了句“陈大人”,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脚步没有停顿。

出了衙门,天墟岸的河风兜头灌过来,将他鬓角的碎发吹散几缕。

他在台阶上立了一息,伸手将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台阶下,望着陈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究没挤出声来。

阮时逢将折扇别回腰间,偏头看向温招:“你说阿雯还在等他吗?”

“大抵会吧。”温招望着陈隋低声回了一句。

“如今无涯里也算好找,”老周头跟温招和阮时逢道,“这时候,硝畿还没有凌霄地宫和忘尘都,更没有三街,连无涯里都只有天墟岸和亡陵坞,连抚仙坑都没有。毕竟这会是为了打仗和收留难民才有的这么一个地下城,没那么多规矩。”

温招敏锐的察觉了新字眼,“三街?”

老周头挠挠头,他解释道,“无涯里下面的一层叫三街,听闻隍硝窟的买卖除了第一层的凌霄地宫,就是在全在三街了,具体什么样,我一个划船的也没去过……”

“原来是第四层……”阮时逢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话音落下,眼前景象如薄帛撕裂,碎成无数光屑,画面继续反转,最终定格。

幽蓝渊谷的暗光仿佛从地底渗出,冷调的光雾贴着静水漫开,将整片空间浸得发寒。

远处孤岩上横卧一株巨树,枝桠朝一侧舒展,满树莹白泛青的光叶簇拥成冠,碎月般的冷辉从叶隙间漏下,照得树根处的细米菊愈发惨白。

地面浅水漫过脚踝,水面浮着细碎蓝芒,随波轻晃。

石径与水滩之间散落着数十盏橙黄纸灯,灯焰暖融融地燃着,与周遭幽冷的蓝辉遥遥相映。暖光落在陈隋背上,将他靛蓝武官袍照得发暗,像一块沉入深水的旧布。

陈隋跪在尸堆中央。

阿雯躺在他臂弯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棉袄前襟烂了大半,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

她双颊凹陷,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嘴角裂开的旧伤结了黑痂,左颊上那道鞭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皮肉翻卷着,早已没了血色。

她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有鞭伤、有烫伤、有指甲掐出的月牙痕,一层叠着一层,旧伤未愈新伤又覆,仿佛这些年来她从未有过一刻安宁。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黏连成绺,眼窝深陷。

尸斑从脖颈蔓延至耳后,暗紫色的斑块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目,应该离世有些时日了。

陈隋没有哭。

他的眼泪大概早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流干了。

他将脸贴在阿雯脸上,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颧骨,鼻尖抵着她僵硬的耳廓,嘴唇贴着那缕混着血丝与泥垢的碎发。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白气从唇缝间逸出,拂过阿雯鬓角,又缓缓散开。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打结的发辫里,掌心贴着她后颈那块凸出的骨节。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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