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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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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招来了西墙,阿觉和老周头已经把官兵支走了。

“走吧,该去亡陵坞看看了。”

沉蓝深渊,荧树流光。

此地便是亡陵坞。

水泽之上生着一株巨树,枝桠横斜,满树花叶泛着冷莹莹的幽蓝荧光,如同把漫天星子揉碎缀在树冠。水面浮着点点萤光,随波纹轻轻晃动,像是沉落在水底的星河。

无数盏河灯散落在浅滩与水面,暖黄烛火在幽冷的蓝光里明明灭灭,河下遍布着身着寿衣的一具具尸体。

温招踩着岸边湿泥停步时,阮时逢已经蹲在临水一块礁石上等着了。

贪狼和破军立在他身后两步处。

“如何?”温招开门见山。

阮时逢将手里捏着的一张薄纸递过来,纸上列着姓名。“这是丢了的尸首的名单,”他抬了抬下巴,“亡陵坞目前无人居住,在外围有几户人家,其中有一户人家也丢了尸首,查出了这份名单,我抄了一份。”

温招接过纸页扫了一眼,没有接话。

老周头撑着竹篙从后头跟上来,在离水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多看几眼都会沾上晦气。

阮时逢起身,拍了拍膝头沾的沙土:“你们那边呢?许家老宅里可寻到什么?”

温招将信笺递过去,阮时逢展开看了几行,眉梢微动,又折好递回来。

“许老爷子的尸首跑了。”温招接过信笺收进袖中,“跑得比活人还快。信笺上说衙门有苏荔一案的新证,约他辰时去议事,他去了就没回来。”

破军从柳树后头探出半边身子,挠了挠后脑勺:“尸首跑了?那许老爷子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温招摇了摇头。

温招在岸边站了片刻,将那份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那户人家在哪个方向?”

阮时逢抬手指向西北侧,距离水岸约莫百步,一棵半枯的柳树旁边。屋顶压着厚茅草,檐角垂着几串干瘪的草编物件,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门板是旧的,边缘被水汽泡得发胀,合不严实,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老周头撑着竹篙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户人家姓尹,住的是个老汉。前些日子他家老婆子没了,草席沉下去第二日便不见了尸首。老汉去衙门报过案,衙门的师爷只说了句‘水冲散了’便打发他回来。他回来之后便把自家门板钉死了,谁喊也不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汉是个倔脾气,几位客官若是要叩门,怕是要费些口舌。”

温招没有答话,只抬步沿着岸边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过去。阮时逢收了折扇跟在她身侧,贪狼和破军落后两步,阿觉走在最后,靴尖拨开横在路上的断枝。

门板果然钉着。

三根铁钉斜斜楔入木缝,钉帽已经锈得发红。

温招抬手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门板内侧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警觉:“谁?”

“过路的。来问些事。”

“深更半夜,有事白日再说”

“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门板内侧沉默了片刻。

那道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狐疑:“你们是衙门的人?”

温招没有犹豫:“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人?”

“找秃鹫的人。”

门内又静了。

这回静的时间比方才长,久到破军在后头打了个哈欠。

就在破军准备开口催促时,门内侧传来拔铁钉的声响。第一根钉被撬下来时,铁钉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板被拉开一道缝,堪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张脸被烛光映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手里攥着一柄短锄,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泥。

他目光从温招脸上扫到阮时逢脸上又扫到后头几人,随后让开了一条道。

“进来吧。”

老汉侧身让进门缝,门板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时,那根铁钉被他随手插回原处。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照见一张旧木桌和两条长凳。他让温招几人在条凳上坐了,自己却不坐,只靠着门板站着,那柄短锄横搁在膝头。

“你们方才在门外说,找秃鹫?”老汉开口,“我婆娘的尸首被偷了,可我没见过秃鹫,也不认识秃鹫。”

温招没有急于辩解。她在条凳上坐定,将双手搁在膝头,姿态从容,像是准备听一段很长的话。“我方才说的是‘找秃鹫的人’,并非认定老丈与秃鹫有牵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无涯里的深浅,只能循着线索一路摸过来。老丈若不愿说秃鹫,那便说说别的事,比如尊夫人的死因。”

老汉握着短锄的手微微一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你们从哪来?”

“从上面下来。”

“忘尘都?”

“比忘尘都更上面。”

老汉浑浊的眼珠微动,过了半晌,他将短锄往旁边一搁,慢慢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来,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忘尘都来的人,不至于算计我这个糟老头子,我家老婆子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尹老汉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似是在回想。

“那天衙门来收税,她拿不出钱来。那些差役说若交不出税便要拉她去抵债,她不从,他们便动了手。”他顿了顿,“我那天正好不在家,去河对岸给邻家修船。等我回来时人已经躺在院子里,脸上全是青紫,嘴里还往外溢着血,街坊们说他们打完了人便扬长而去,连个说法都没留。”

“后来呢?”

“后来?我去衙门讨说法。师爷说我老婆子是自己摔死的,与衙门无关。我说我亲眼见了她脸上的伤,师爷说我老眼昏花,看什么都像打出来的。”

阮时逢捏着折扇的手指略微收紧,他偏头看了温招一眼。温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尹老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草芥人命在无涯里可谓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后来我给她办了丧事,草席沉了水。第二日我去亡陵坞看她,草席还在,人没了。我去衙门报案,他们不管,在人群里,我听到了秃鹫的名目。”

“又是衙门,”温招在已有的线索里拼凑着共同点,“您可有尊夫人的画像?”

尹老汉闻言立刻起身,从角落的木柜里,颤颤巍巍拿出了一副画像,“这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画中的女子左脸上覆着一大块胎记,温招把画中之人的模样印在了脑子里,既然许老爷子能“活”,这妇人未必不能。

温招收回视线,对着阮时逢轻轻颔首。

阮时逢会意,转身朝尹老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诚恳:“老丈今夜所言,我等记下了。天色不早,就不叨扰了。”

尹老汉没有说话,只将手里的短锄往门边靠了靠,侧身让开了门口。那扇门板被拉开时铁钉卡着木框发出干涩的声响。

巨洞笼罩着永夜,不见星月,唯有洞顶垂落的一缕微弱的夜光,淡淡洒在嶙峋的岩壁上。

那是属于上层人们的光芒,也是属于上层人的体面。

天墟岸的巷中寂静,几人脚步落在湿泥地上无声无息。

但在不远处,传来了闹哄哄的一阵喧嚣,那里灯火通明。

还没等几人望过去,突然从巷口窜出来两个孩童边跑边唱:

“灯儿亮,皮人唱,剪碎人影纸里藏。

红丝线,牵臂膀,纸人下地寻儿郎。

莫探头,莫张望,影子落进皮影帐。

你借皮,它借相,三更同坐戏台旁。”

他们跑向了喧嚣的方向。

老周头撑着竹篙站在一旁,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天墟岸有一座戏楼,每晚都演皮影戏,无涯里的人忙了一日,大多会去那里坐坐,现在衙门大抵无人,去了也是一场空。”

几人跟着那两个孩子穿过窄巷,拐过两道弯,眼前豁然明朗,层层木楼沿着洞窟岩壁堆叠而起,飞檐交错,古旧木料浸着经年潮气。

一进门,左右两侧各有一纸人。

左侧较为高大,身形远超常人。一身褪色暗红旧袍。惨白的纸面上勾着歪斜眉眼,额间一点暗红朱砂,眼窝沉沉陷着,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笑。头戴乌纱,手中握着一把残破纸扇,身躯微微前倾,似要俯身看人。

旁侧立着另一尊女子纸偶,紫衫长裙,纸脸敷着惨白底色,淡淡晕开胭脂。眉眼一笔一画刻板僵硬,双手捧着木盘。

纸衣在晚风里微微起伏。明明是纸扎的死物,目光落在纸绘的眼上,却仿佛正默默注视着来人。

而后便是满堂悬满赤红灯笼,火光摇曳,把木柱与楼板浸在一片血色暖光里。大堂正中垂着两尊巨大筒灯,灯芯烛火轻轻跳动。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客人,木桌长凳挤得满满当当。案头酒坛林立,杯盏交错,猜拳谈笑、喝彩声此起彼伏,混着台上咿呀唱腔在洞窟间回荡。潮湿的地面倒映漫天红灯,人影层层叠叠。

台上唱戏的正是《拾玉镯》。

底下坐满了无涯里的百姓,泥腿子上沾着河滩的湿沙,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的半截。有人端着酒碗往嘴里倒,有人把腿架在条凳上晃,有人正跟邻桌争那碟卤花生。纸人偶在灯影里摇头晃脑地唱,唱的是孙玉姣在门前绣鞋,遇着傅朋丢下一只玉镯,又羞又喜,拣也不是不拣也不是。

老周头靠着门框听了片刻,回头低声道:“这段唱的是《拾玉镯》。傅朋丢镯子试探孙玉姣,玉姣先是不肯拣,后来趁着四下无人,才用袖子掩着把镯子拾起来。”他顿了顿,“这出戏在这无涯里唱了几十年了,年年都有人点,年年都有人看不腻。”

温招立在人群边缘,目光没有落在台上。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戏台侧后方那张半掩的帘幕上。

温招轻声道:“我去后面看看。”

阮时逢闻言没有拦她,只是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依我看,一会儿这《拾玉镯》大抵是要换一出别的了,方才那两个孩子的童谣里,不是唱了么,皮影戏最善变脸。”

温招绕过人群,贴着墙根走到台侧时,顺着帘幕边缘看去。

只一眼,

她瞳孔骤缩,

帘幕后面哪是什么纸人?!

那戏台之上、帘幕之后分明是两具脸色煞白带着诡异笑容的尸首!

而更让温招寒毛竖立的是,饰演孙玉姣的那具尸首竟然硬生生把脖子掰断了望向了她,而这具尸首的左脸上,正是与不久前画像上那女子面上的胎记重叠。

温招的指尖还搭着帘幕边缘,那一瞬间的惊惧如冰水灌顶,顺着脊骨寸寸冻僵。可她到底是活过两辈子的人,惊悚只一瞬便被压回眼底,那双墨蓝瞳仁里只剩下冷厉的审视。

戏台侧后方悬着两盏纸糊的筒灯,昏黄的光正正照在那两具尸首的面门上。男尸穿着青衫,女尸穿着桃红绣鞋,二人皆是面色青白,眉目却描得鲜活动人,胭脂晕在颊上,唇脂点在嘴角,像是刚从棺材里抬出来便被人仔细妆扮过。

女尸的脖颈已拧转了大半圈,颅骨与脊椎错位的声响细碎如裂帛。她的眼珠是死物特有的浑浊,却直勾勾钉在温招身上。

温招的目光落在她左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蔓延至耳根,形状与尹老汉展出的画像分毫不差。

台上丝竹未歇,傅朋还在唱那句“玉镯遗在阶前,不知谁人拾去”,台下酒碗碰撞的声响与喝彩此起彼伏,无人察觉帘幕之后的异状。

温招立在帘幕阴影里,与那具拧颈的女尸隔着三尺对峙。她缓缓松开帘幕边缘,指尖垂落身侧,遥昀的钺柄触到掌心的刹那,那女尸的嘴角竟微微牵动了一下,胭脂涂就的唇线向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

只片刻,女尸便又把脖子拧了回去,《拾玉镯》的剧情依旧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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