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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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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将簿册往门框上一拍,让许荣安的话头卡在了喉咙里:“许老爷,您这话是在指责衙门办事不力?”

许荣安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把那句“是”说出口。

师爷见他噤声,便不再与他多言,只朝门房抬了抬下巴:“送客。”转身便往内堂走,靛青袍角在门缝里一闪便不见了。

门房趁势将门合拢,门闩落下的声响比方才更重几分,有些叫嚣的意味。

许荣安站在阶前,那只被门板夹过的手垂在身侧,指节通红。他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板,胸口起伏了几回,终究没有再去叩门。

就在此时,温招台步上前,勾唇一笑:“这位老爷,令尊的尸骨,怕是不止被水冲散这么简单,您觉得呢?”

许荣安猛地转头,警惕的打量起温招,随后蹦出几个字,“上头下来的?”

温招没否认,只是等着他。

“是,我自是不信的,可你应当也看到了,这狗官……”许荣安想骂,却顾及隔墙有耳,他上下又打量了一下温招和她身后的一行人,“罢了,今日许某坐庄,请各位贵客一叙。”

“请。”

许荣安引着几人穿过两条窄巷,在临河一棵枯柳前停下。

门脸不大,檐下垂着半旧的布幌,勉强能认出“聚水居”三个字。伙计见是许荣安,连忙迎上来,被许荣安挥手打发到一旁。

阮时逢跨过门槛时便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饭馆说是天墟岸最好的,实则也不过是用粗木搭出来的二层矮楼,桌椅磨损,椅子上还有油渍。

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将靠近临窗那处的条凳仔细擦了两遍,这才侧身让开半步。

“坐。”

温招也不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阮时逢已经在她身侧坐下,折扇搁在桌沿,目光从许荣安面上掠过,又收回。

许荣安在他们对面落座,招呼伙计上了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待伙计退下,他端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方才在衙门有些话不好说,无涯里这地方,说错一句话,第二日人便没了。几位当真不怕?”

阿觉、破军和贪狼依旧一声不吭,毕竟主子在这,这种大事也轮不到他们操心。

温招抬眸,目光如刃,许荣安感觉被刮了一下。

“几位从我出门便一直跟着我,只怕也是为了这宅子而来,”许荣安搁下酒杯,脸上那点圆滑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宅子是我许家住的,祖上传下来的。但要说那宅子干净,我自己都不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去,“我爹活着的时候从不提搬宅的事,可有一回喝醉了,说那宅子当年住过的人,死得不干净。”

种种来看,许家只是告了当年立长生牌位的一家,与苏家干系不大。

温招这才有若所思的开口道:“那便来说说令尊之事吧。”

“我爹昨夜尸骨不见了。今早我去亡陵坞看,草席还在,衣裳还在,人没了。”许荣安表情严肃道。

少年从窗边回过头来,金乌落在他肩头,朝许荣安偏了偏脑袋。

“记得不错的话,令尊是在衙门里被气死的。”少年的语气有些愤然。

许荣安有些意外的看了少年一眼,“少侠怎知……?”

“我每日辰时至巳时皆在衙门,那日凑巧碰到令尊去衙门讨说法,至于具体是何事,我也不清楚,他与那群人争执了几句便倒下了。”少年倚窗而坐,垂着眸子。

温招睨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许老爷可知晓令尊之事?”

许荣安抹了一把脸,酒盏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爹那日出门前还喝了半碗粥,说去衙门一趟,去去便回。我娘问他去做什么,他含糊不告诉我们。”

“问话问到死人,这无涯里的衙门也不是头一遭了。”老周头叹了口气。

“后来……是别人来通知的,说人倒在衙门院子里抬不回去,叫我们去领。”许荣安攥着杯盏,“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面上没有伤,没有血,嘴角干干净净,像睡着了一样。衙门的人说是急病,叫我们赶紧领回去办丧事,莫要在衙门门口停尸。”

温招问:“急病?什么急病能让一个早上还能喝粥的人在衙门站了一个时辰便咽了气?”

许荣安摇头:“仵作验了,说心脉骤停,查不出旁的。我爹平日身子硬朗,连咳嗽都少见,后来便是发现尸首丢了去,我去查,有人说那日看见了一位女子鬼鬼祟祟,我怀疑便是那秃鹫。”

谁知听到这话,那少年砰的一下站起来情绪激动道,“不可能!秃鹫分明是一个组织!”

少年突然的暴起让周围人纷纷侧目,温招扣了扣桌面,示意让少年坐下,少年这才涨红着脸坐回原处。

“这位少侠……此话怎讲?”许荣安蹙起眉头,身子往前探了几分。

少年抿了抿唇,“我的尸首阿姐在七年前被秃鹫偷走,这七年间我四处探查,走访无涯里,有人说是女子,有人说是男子,有人说是老者,有人说是孩童,众说纷纭……”

说到这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红了眼眶,随后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随后带着鼻音道,“总之,秃鹫是一个盗尸组织。”

许荣安叹息一声,“几位若是想从我爹的案子查起,只怕是不行了,许家宅子四面皆是官兵,密不透风……”

“这就不必许老爷操心了,我等自有方法。”温招抿了一口茶,随后淡淡开口。

许荣安搁下酒盏,那盏中余酒轻轻晃了一圈,终于歇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粗大,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与这聚水居的粗碗粗筷倒是相称。

“几位大人,家父尸骨下落不明,许某已没有旁的法子可想了。衙门敷衍,仵作推诿。”

他抬起眼,望向温招。

“几位能从忘尘都下来,又敢在衙门口打听苏家的事,想必不是寻常人物。许某不求旁的,只求几位移步亡陵坞,替许某寻回家父遗骨,入水安葬。”

老周头坐在一旁,手搭在膝上,听了这话便轻轻叹了一声。

“许老爷这话,倒是把老汉的心声也说出来了。周婶她儿子的尸首,怕也是这般没的。”

“许老爷以诚相待,我等自然尽力而为。”阮时逢摇着扇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许荣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招,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拱了拱手,起身把酒钱搁在桌上。

“那边多谢几位了。”

他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来。

“当年苏家的事,许某是从祖辈口里听来的,不全,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若几位能替许某了了这桩心事,许某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给几位听。”

这话说完他便跨出门去,靛蓝绸袍在门框里一闪,人已没入巷口的光影里。

老周头目送他走远,捻了捻袖口沾的茶渍,低声道:“这位许老爷倒是个明白人。知恩图报,不欠旁人的情。”

就在这时,少年肩头的金乌突然叫了一声,随后少年有些无奈道,“几位阁下,我家中还有要事,我等有缘再会。”

闻言,温招几人起身,拱手回礼。

礼毕,便见少年从窗口直接借力跳下,随后他翻身上马渐渐远去。

温招几人没动,从步入无涯里,无数的谜团如同洪水般涌入他们的视线。

先不说闻琊和钱樱的去向,光是苏荔之案、秃鹫盗尸、老瞎子的踪迹便让人毫无头绪。

“分头探查吧,我与阿觉、周老丈去许府一探究竟,你和贪狼、破军去打探一下曾经那些丢了尸首的人家,可有什么共同之处。”温招对阮时逢说道。

阮时逢理了理衣袖,慢悠悠道,“眼下怕是只能如此了。”

六人兵分两路。

然而比起隍硝窟的迷雾,皇城之中更像是藏了一只食人的怪物。

太傅之位悬空,朝堂动荡,这几日常青憔悴了不少。

养心殿内,沉水香弥漫在空气之中,让人头疼得很。

也就在这时,

“陛下,赵将军遣使呈递密函,言有要事须面陈御前。”

御案后的常青搁下朱笔,目光自折子上抬起来:“宣。”

来人是个传令校尉,甲胄蒙尘,风尘仆仆,入殿便单膝点地,将一封火漆严封的密信双手奉上。万福接过呈至案前,常青拆开封泥展信细阅,目光逐字扫过那行端正楷书,面色未改分毫。

信上说,隍硝窟地阙仙楼掌柜戚蘅私贩疣斛片,以酒楼为幌暗行走私,其货物流通隍硝窟三层,盘根错节,根基已深。赵康年恳请陛下遣其子赵耀率兵入窟查抄,以绝后患。

常青将信纸重新折好,搁在案角上。

“赵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怎的忽然关心起隍硝窟的买卖来了?”

万福垂手侍立,应声接道:“老奴听闻,赵公子几日前曾入凌霄地宫一趟。当日便在戚蘅的地阙仙楼饮茶,大约谈得不算痛快。”

常青抬手抵住额角,指尖按着太阳穴缓缓揉了两圈。

赵康年这封信来得太巧,巧到让人不得不去想他究竟在哪一步棋上等着自己。太傅府满门刚灭,朝野震荡未平,他便递上这么一封滴水不漏的奏疏,字字忠忱,句句为国。若是不允,倒显得他这个皇帝畏首畏尾,连疣斛片这等祸害都视而不见,日后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之口。

可若是允了,赵耀领兵入窟,那就不再是赵康年一封信的事,而是他常青亲笔御批的旨意。

说起隍硝窟,他忽然想起另一桩旧事。

苏荔。

苏荔的事他幼时听父皇提过,那场血战,那道通敌的诏书,还有那场来不及收尸的满门抄斩。

至于真假,如今也并无人在意了吧。

“传朕口谕。赵耀领兵入窟查案,只查疣斛片一事。其余事不可越界,不可扰民,不可伤及无辜。”

万福躬身应道:“老奴领旨。”

“朕记得隍硝窟也有官兵,让他们盯着点。”

万福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御书房。殿门合拢,龙涎香的烟气在静默中缓缓上升,无声散入雕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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