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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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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还想再问,温招抬手止住他。她坐在船头,随意扯了个谎道:“老丈多虑了。我等并非隍硝窟中人,也不曾听过什么诛绅录。只是家中长辈曾有旧交姓苏,临终前嘱托晚辈前来祭拜,尽一份故人之谊。”

“那位长辈临终前念念不忘,说当年苏家待他有恩,只可惜走得太早,来不及报答。我等此来,只为上一炷香,了却一桩心事,并无他意。”

老周头盯着温招看了片刻。河面上的风从船尾吹过来,将他灰白的鬓发掀起来又落下,最终他终是不敌,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告诉你们倒也无妨,只是那天墟岸的路并不好走,况且那处有上头的官兵看守。”

此话一出,船上的几人都蹙起了眉。

“怎的还有官兵?不是说隍硝窟自称王法,不归朝廷管吗?”阿觉率先开口,带着几分不解。

老周头划着竹蒿,声音带着沧桑,“几位客观是听哪的人说的?凌霄地宫?还是忘尘都?”

温招紧促的眉头更深了一分,“忘尘都?”

老周头望着前方的水路道,神色有些沧桑“这是无涯里的人给第二层起的名字,第三层的人,总归是想爬到第二层的,”随后老周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展露出慈祥的笑颜“老头子我这辈子是上不去了,只盼着我家闺女能去到忘尘都。”

阮时逢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凌霄地宫是权贵说了算,忘尘都是几位掌门人说了算,那这无涯里……是官兵说了算的?”

“百年前本是不归朝廷管的,自从那位出了事之后,无涯里便涌入了大批的官兵,说是官兵,实则与匪徒并无两样!”老周头说到这,语气带着愤然。

“此话怎讲?”

老周头叹息一口,“强抢民财、逼良为娼、滥施刑罚、徭役盘剥、贪赃断案……这些就不提了,最可耻的是,这帮狗贼居然私自加派赋税!无涯里的百姓哪里有钱?!”老周头越说越激动,似乎快要把竹蒿掰成两截。

“要是不交税呢?”贪狼罕见的开口,他的眉头已然紧紧蹙起。

“女子,能生育的卖去典妻行和魁花楼,年迈的当场斩首,年幼的卖去做童养媳。”

“男子,年轻的卖去奴窑,年迈的与年幼的都直接杀了。”

阿觉愤愤不平道:“那第五层的城隍爷便不管?”

老周头撑着竹篙的手微微一顿,水波从篙尖荡开,又缓缓合拢。

“那位爷从不露面。无涯里的人拜了他一辈子,给他塑了满山的像,初一十五焚香叩首,可他何时回应过一句?”

他偏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阿觉脸上:“第五层究竟是什么模样,无人知晓。进去的人没有再出来过,活着的人也不曾见过谁进去。城隍爷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没人说得清。”

转眼,船身靠岸,竹篙在青石上轻轻一点,老周头稳住船身。温招几人陆续下船。

天墟岸的渡口比来时那片码头更见烟火气。竹棚沿着水岸排开,蒸笼掀开时白汽腾涌,混着炸物的油香和河水的腥气。两岸悬屋的栈道上人来人往,木屐踏过朽旧的踏板咯吱作响,有人倚着栏杆往下泼水,水珠溅在河面上砸出一圈圈碎影。

老周头正要解缆,岸边忽然冲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码头上撑船的熟面孔。高个子跑得满头是汗,隔着几步远便急急喊道:“老周头!你快回去!官兵去你家了!”

“你说什么?”老周头解缆的手顿住,那根麻绳从他指间滑落下去。

矮个子喘着粗气,拍着大腿:“官兵说你欠税,带了好几个人堵在你家门口。你闺女还在屋里,你婆娘拦着门不让人进,怕是要出事!”

老周头脸色刷地白了,他抄起竹篙便要往岸上跑。高个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回去有什么用?他们拿着兵器,你拿什么挡?”

老周头甩开他的手:“那是老子家,老子不挡谁挡?”说着便推开两人,沿着河岸朝西边狂奔。他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温招立在岸边,望着老周头消失的方向,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阮时逢折扇一收,也不多问,只朝贪狼和破军使了个眼色。五人默不作声地缀在老周头身后,沿着河岸快步前行。

老周头的家在渡口西侧,一座歪斜的竹楼靠在崖壁根处。门前围了七八个穿皂衣的官兵,领头那个抱着手臂,正拿靴尖踢门板。门板被踢得砰砰作响,缝隙里漏出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颤却不肯退:“我家老头没在家!”

领头的官兵嗤笑一声,回头朝同伴扬了扬下巴:“使点劲啊!”说着抬脚又要踹门。

“住手!”老周头从巷口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白的鬓发散在额前,“欠税的是老子,有事冲老子来!别动我屋里人。”

领头官兵斜眼睨着他,慢悠悠收回腿:“老周头,你拖欠的税款已逾半年。今日若再不缴纳,莫怪我等按律行事。按律,欠税者家产充公,妻女发卖,你自己也得进奴窑吃苦头。”

老周头胸口起伏不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我家前一日才缴了税!咋可能逾期!”

领头官兵冷笑一声,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归我们管,今日要么交钱,要么交人。”

老周头张了张嘴,浑身都在发抖。

破军愤愤不平道:“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打算上前却被贪狼拦住。

门板后的妇人哭声细弱。

领头官兵收回刀鞘,朝身后一努嘴。两个皂衣汉子上前要拽门,老周头扑过去拦,被两个官兵压住,整个人跪进泥地里。

“爹!”门缝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喊。

领头官兵哼笑一声,伸手去推门板。他手指还没碰上木缝,一支金羽箭矢自河岸斜上方激射而来,毫无预兆地贯入他左侧太阳穴。

箭镞没入颅骨时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只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嘴角还挂着半句没来得及吐完的话,整个人便如一截被伐倒的木头,直挺挺栽进门槛前的泥水洼里,溅起半尺浊浪。

一匹神骏白马立在街边的巨石之上。

白马上的少年一身烈红劲装,玄黑护腕箍住小臂,衣料被旷野长风猎猎吹扬。乌黑长发束成凌厉的高马尾,艳红绸带顺着发束垂落,随风肆意翻飞,身背箭箙,一手牵缰绳,一手握着鎏金弓。

他生得一副少年意气的面孔,眼尾下缀着一点殷红泪痣,高挺的鼻梁下,外露的一对虎牙增加了一丝肆意。一只金乌立在他肩头,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下面的众人。

“身骑白马…肩立金乌…手持三危弦……是、是金乌客!”门边的官兵大惊失色哆哆嗦嗦的道出了红衣少年的绰号。

几个皂衣官兵的面色一瞬煞白如雪,方才那股子蛮横气焰被那支金羽箭钉死在原地。后头一个络腮胡的官兵“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刀尖朝那白马上的红衣少年一扬,粗声吼道:“怕他作甚!再利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弟兄们一起上,他还能有九条命不成!”

这话一落地,其余几个官兵也壮着胆子拔出兵刃,刀光连成一片,映得门前水洼里的泥浆都镀了层铁锈似的寒色。他们到底是在这无涯里横行惯了的,见血也不曾怯过,此刻又仗着人多,方才那点惊惧便被蛮横压了下去。

那少年立于白马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并未答话。他肩头那只金乌却扑了扑翅,发出一声低而短促的唳鸣,像是替主人笑了一声。

络腮胡被这态度激得大怒,提刀便往前冲,可刀锋距离马腿尚有五步之遥,第二支金羽箭已不偏不倚地钉入他靴尖前三寸的泥地里。

少年这才终于开了口,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传闻市井有一高人。绰号逐沤子,逐江上浮沤,亦逐世间奸邪……”

还未等少年话音落下,一截竹篙已从络腮胡官兵的后背贯入,斜穿肋间,从胸口透出尺许长的篙尖。血珠顺着竹节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他靴面上。

络腮胡张了张嘴,想回头,脖颈却像生了锈的转轴,只拧过半寸便卡住。他只能看见自己胸口那截湿漉漉的竹篙尖端,上头还沾着河底的青苔。

老周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安分渡人,不惹是非,不代表便可任人肆意践踏。我这根竹篙,平日只拨江浪、赶浮沤,本不想对着活人。可你们非要逼人太甚,那就休怪老汉不客气!。”

络腮胡的刀从手里滑脱,刀尖戳进泥里,歪斜着没倒。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眼珠往斜上方翻了翻,正对上白马背上那少年居高临下的目光。

少年歪了歪头,外露这虎牙,又抽出了一支金羽箭,“大隐于市井,高手藏于凡尘,只怪你们今日气运不佳。”

络腮胡最后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没到肺里便散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竹篙从他后背抽出来时带出一线血珠。

剩下的几个皂衣官兵僵在原地,剩余几名皂衣兵士僵立原地,刀锋举在肩侧,进不得退不得。

老周头并未收手,甚至不曾抬眼去数对面还剩几人,只将竹篙换了个方向,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剩下几个官兵。

白马背上那少年收了弓,肩头金乌扑了扑翅,他翻身下马。他朝老周头一抱拳,左掌压右拳,江湖人的礼数做得齐全利落。

“在下金乌客,游走四方,只管不平事。”

老周头将竹篙往泥地里一顿,单手还礼,掌心朝外,是渡船人惯用的手式。“老汉不过是个撑船的,旁人唤一声逐沤子,今日还要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少年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逐沤子,逐江上浮沤,亦逐世间不平。

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前辈好身手,在下属实佩服。”

老周头摆摆手,弯腰将竹篙横过来,拿袖口擦去篙身上的血迹。

“一截撑船篙罢了,不值当前辈来前辈去的。”

这时两人才注意到,一旁看了一出好戏的温招几人。

温招打量着眼前的两人,这两人虽说并无灵力,但身手属实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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