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的位置比一等舱还要高,从船长室往下看,可以将整艘轮船的情况尽收眼底。
白少锋和谢淼赶到船长室时,船长刚好也在他的办公室里。
这是一个胡子已经有了许多灰白的中年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常年日晒的痕迹,皱纹似乎也比同龄人要更深。
船长的身量也非常高,他的轮廓看起来就不像东方人,却能说一口流利的东方话,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反派台词:“我就知道你们会找到这里。”
此时的船长室亮得像是在白天。
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点着蜡烛,桌子、椅子、柜子、床铺、窗台……乃至地板的大部分位置,都摆满了蜡烛。
公羊称呼这些蜡烛为心灵蜡烛,因为它们是人的心火,是灵魂所在。失去灵魂的人,就会变成只剩下本能的人头藤壶。
白少锋都做好准备,由他来负责战斗,牵制船长的行动力,争取更多的时间让谢淼收集完屋里的所有蜡烛。
虽然以往战斗的部分都是由谢淼来负责的,可谁让谢淼现在失忆了,完全不会用自己的异能。就连刚学会转化的灵能,他都要靠亲亲来回忆转化的过程,还只有治愈自己的功效,就算他会用灵能,那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的。白少锋安慰自己,人总是要学会去承担更多的责任,不能总想着依靠别人。
以前是谢淼顶在最前线,如今轮到自己,也是一样的。
谢淼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战斗的。
那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办不到呢?
白少锋从来不会不自量力,但他也不是对自己没信心的人。
只是他都做好准备了,对面的船长却仿佛没看到他掌心蓄起的灵能,自顾自地开口询问:“值得吗?”
“什么?”白少锋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
船长像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语调也不带起伏的,但问题探讨的内容却还挺深沉:“值得吗,哪怕那帮二世祖百般刁难,你们还坚持要回去?”
白少锋花了两秒时间反应过来,船长问的是今天上船后发生的那些事。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且真实的二世祖绝对比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加残忍——因为假如没有白少锋的灵能干扰,那些水果刀是绝对有可能扎中人的要害的!
那帮纨绔是半点不在乎人命的,反正都在大海上,死了人就直接往海里丢了喂鱼,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等他们回到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人,不管做了什么坏事,都有背后的势力为他们粉饰太平。
梦想号应该是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所以这也成了它的执念。
白少锋认真思考,严肃回答了“船长”的问题:“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哪怕不幸在船上丢了性命,只要我的同胞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他还能活着将重要的资料带回去,那我的死亡就有意义。”
船长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表现出动容之色,反而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通常情况下,我们能想到的都只有自己,自私一点也没什么。”白少锋笑了笑,将手背到身后给谢淼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收集蜡烛。
而他自己则一边朝船长走过来,一边轻声说:“生存与繁衍,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但这主题包括的,并不只有个人,当集体性灾难来临之际,为了种族的延续,哪怕是没开智的动物,都会选择保护幼崽,更何况是灵长类的人类?”
船长一脸颓然地从自己的双手中抬起头,他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凌乱不堪:“你的回答,跟他们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是谁?”
船长喃喃:“梦想号最初的乘客。”
梦想号承载的不仅是梦想,更是希望。
然而当梦想号有了力量,有了独立的思考能力后,在不知不觉的时间里,它承载的并非希望,而是欲-望。
丑陋、狰狞、不堪入目的欲-望。
那些都是人类最黑暗的一面。
这些人的欲-望也会反过来影响梦想号的认知,让它逐渐迷失在泛滥的罪恶当中。
白少锋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开始对灵场的核心有了一些感悟。
支撑一个灵场能够长期存在的根源,是灵核的执念。
梦想号最初的执念就是梦想、希望,后来逐渐扭曲演变成了梦中所想、心中欲-望,所以刚进梦场时,入梦者幻想的东西有可能变为实物,甚至从梦场中带出去。
因为它真的在努力实现入梦者的愿望。
但后来,它渐渐满足不了人们的愿望了。入梦的人,也从一开始的淳朴,逐渐成了别有所图的猎宝人,后来还包括刺月组在内的穷凶极恶之徒。
如果梦场曾经是一张白纸,那么现在这张白纸已经被坏人们染上了重重负面且肮脏的颜色。
但它却还记得促使自己诞生的那个场面。
那个触动了它,让它突然生出灵智的画面。
百年前手无缚鸡之力的留学生们,在这艘船上留下了令人动容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也许很悲壮,也许就像白少锋说的那样,哪怕最后只有一个人活下来,都算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