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感官仿佛都被放大,奋力奔跑时粗重的喘息声似乎也通过骨头直冲入脑中,乔素紧紧抱住怀里的相册,顾不上横生的树枝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骇然抬头望向前方,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眼底,照亮了半边天。
“……”乔素咬牙重新跑了起来,眼中的火光越来越亮,一丝硝烟也窜入鼻腔,他在戚罗震惊的目光中冲了出来,颤着声音喊道,“请等一下!”
赵玥和方林金同时回头:“小乔?!你你你你……你没事吧!”
乔素白着脸摇摇头,只见李舒和站在火圈内生死不知晕作一团的村民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乔警官来了?唔……韩队长呢?算了,既然你来了,那我的仪式也可以继续了。”
李舒和嘴上说着“仪式”,没再将注意力放在火圈外几人身上,阴沉着脸抬头看向身后木台上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的王翠。
乔素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王翠脚下堆满木材干草,高台仿佛一个祭台,而其余村民又围坐在这个充满着不详气息的祭台周围,身下同样堆满木材干草。
戚罗上前几步,却被灼热火焰挡住,只能声音紧绷地劝道:“李舒和!你别冲动!你养母……李弗念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心中有冤屈,我们可以帮你!你还年轻,千万不要做傻事,好吗?”
“帮我?”李舒和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所有人都说可以帮我……那为什么她死了李长赋还活着?他怎么还不去死?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帮凶。”
这时,木架上的王翠缓缓转醒,飞扬的木灰让她忍不住呛咳起来,意识在看见眼前场景时瞬间清醒,嘴唇张了张,随即发出尖锐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惊声尖叫在看见李舒和时像被骤然掐断了般卡在王翠喉咙里,她惊恐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在短暂的安静后再次发出歇斯底里的怒骂:“——是你!是你这个小贱人!当初、当初就应该把你一起杀了!我们家老李失踪也是你吧?!你这个挨千刀的!贱人!贱人!”
李舒和对王翠尖利的咒骂置若罔闻,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已经对听过无数遍的话习惯了,她直视着乔素,语调淡然:“看到了吗?小乔警官,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现实的律法、规训他们只当狗屁,这样的人……只配和我一起下地狱。”
戚罗“嘁”了一声,脸色铁青动作隐秘地将手伸向后腰处,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动手,她小声对身后说道:“宋家双胞胎不在这儿,但应该就在附近,你们两个去看看,小心点。”
赵玥和方林金点头,谨慎地向后退去,少顷身形就消失在树林中。
李舒和面无表情看着两人离去,也没出声阻止,好像并不担心会干扰到她,这时,乔素音量不大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可是,如果你本来就想带着他们一起死,那又为什么把我们引过来呢?”
乔素仰头看她:“其实你内心还是希望我们为你、为李弗念做到点什么的吧?”
李舒和眉梢微挑,平静地注视着乔素,似乎在观察乔素到底知道多少:“是,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我知道韩简淮和戚罗,他们是好警察,后来还有你。被警察抓走对这些人来说是我的仁慈,我本来想给他们一次机会的。”
在乔素想开口追问时她语气一转,陡然冷了下来:“但我改变主意了,他们不值得,绑架你——就是他们做的选择,选择了赎罪之外的另一条路。”
“我……?”这个答案让乔素一愣,他甚至都有些结巴,“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我们?”
“……”李舒和垂眸不语,远远地远远地让人看不请她素净面庞上的表情,但乔素心脏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四周仿佛都寂静下来,悠悠转醒的村民惊恐的喊声也被抛在身后,只听一声轻微的“喀嚓”,乔素放大的瞳孔中出现李舒和重重按下打火机的身影。
眨眼之间,耳畔的声音又变得清晰,乔素抽出卡在相册中露出一角的老旧照片:“那你的妹妹要怎么办?即使你现在死在这里,揽下所有罪,我们也会逮捕你的妹妹,逮捕梁宛羲,这样也没关系吗?”
泛黄的照片被微风吹得飘动,但已经足够让李舒和面色一变,她松开大拇指,终于反应过来乔素怀里那本眼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没有先回答乔素的问题,反而问道:“没想到乔医生还留了这一手,你看了那东西了?”
“……”乔素抿着唇,眼神闪躲,莫名有些羞耻,他扯回话题,“你引我们来的目的是引导我们发现李家村延续至今的犯罪事实。但李长赋他们的死也在你的计划中,你不遗余力设计不在场证明,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一起死,现在又是在干什么?等我们发现你的行凶现场?一把火烧了逃之夭夭不是更好?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谁都抓不住你。”
几个问句一出,就连吵嚷的村民都安静下来了。李舒和依旧没有回答乔素的问题,她反而手一摊:“你们发现了小羲是我妹妹又能怎样?你们有什么抓她的理由?李长治和李富民父子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还有李长赋,他不是失踪了吗?”
李舒和一字一句反问,明显一副装傻的模样,戚罗依旧维持着手放在后腰上的动作,闻言面色沉下,乔素被绑架前,韩简淮没来得及和她知会更多信息,就她目前所知,确实没有最直接的证据。
“不,你知道我们有证据,”乔素按在相册上的指尖用力,他紧紧盯住李舒和,“所以你才会选择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自己认下所有罪。”
“什么?”戚罗惊讶回头,果真看见李舒和嘴角下压,一副被说中了的样子。
乔朔之俯身在他耳边说的话又在乔素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仿佛还打在耳廓:“……之前中毒那人的指甲里有人类皮肤组织,应该是凶手喂毒药时被抓伤了,我……对不起。”
乔素起初确实没懂李舒和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还将现场弄得如此惹眼,一切都和她之前隐秘的行动相反,所以他说出这话也只是赌一把罢了,所幸,他赌对了。
没等李舒和出声辩驳,旁边不远处的树林中一道身影踉跄冲出,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破碎的女声:“姐姐……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也、你也打算像妈妈一样离开我吗?你也不要我了吗……”
“梁宛羲!”
伴随着喊声同时冲出的还有宋潮和宋延,梁宛羲的动作太过突然,他们两个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赵玥和方林金也鱼贯而出,还和宋家兄弟对上了视线,伸出的手尴尬地定住不动。
“……”宋潮表情难以言喻,他叹了口气,向梁宛羲伸出手,“小羲,回来。”
梁宛羲白着脸摇头,没了妆容遮挡的脸庞和李舒和有九分相似,她颤抖着问宋潮:“姐姐的打算,你们两个也知道吗?不是说好的,烧了这里就带姐姐走吗?”
宋潮垂下眼眸错开视线,而宋延则是直勾勾盯着远处的乔素不放。
这下梁宛羲还有什么不懂的,她噗通一下瘫软在地,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满脸:“姐姐……姐姐!别走,求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小羲……我……”李舒和自看见梁宛羲出现后,所有的防线一下崩溃,她的声音哽咽,手晃了晃,打火机掉在地上,眼泪一颗颗从脸颊滚落,“你别哭……姐姐,姐姐对不起你……”
姐妹俩隔着晃动的火焰无声对视,见局势稍微缓和,乔素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前几个世界也没让他这么紧张过。
这时,宋延抬脚朝乔素走来,身后宋潮皱着眉开口:“干什么去?”
宋延没说话,躲开宋潮伸来的手径直向前,方林金和赵玥正要抬手阻拦,却见乔素对他们微微摇头。
宋潮本想追出去,但整个人想到了什么僵在原地,只能任由宋延一步步走到乔素面前。
乔素仰起头,绷着小脸,语气也很不客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延微弯着背,比宋潮略短的头发散在脸侧,被睫毛挡住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乔素:“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乔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听了多少个对不起了,他把头偏到一边,只留下一半带着红痕的脸颊,嘟嘟囔囔:“不原谅,而且你们两个还是帮凶。”
宋延视线落在乔素脸上的红痕上,随后又转移到他咬住的嘴唇,宋潮那个激烈的吻带来的触感此刻还残留着,他摇摇头说:“把我抓起来,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你不要不理我。”
宋延这一下倒让乔素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刚张了张口,却听高台上一阵骚乱,身旁戚罗目光如炬迅速抽出腰间配枪直指台上,厉声喝道:“放开她!”
乔素匆忙转头看去,只见之前挟持乔素的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虬结的肌肉绷起,手紧紧卡住李舒和的脖子不放:“臭娘们儿,老子会栽在你手上?”
“姐姐!”梁宛羲表情突变,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冲进火场,被宋潮一把抓住。
地上的村民脸上升起希冀,一个老头慌张喊道:“快!快把我们都解开!”
“解开?”光头啐了一口,脸上表情嘲讽,“当老子傻的?一会儿放开这个娘们老子就会死在那个警察枪下,要不是你们非要嚷嚷着把那个细皮嫩肉的小警察捆在这里烧死,至于着了这小娘们儿的道?”
“要我说,你们就是被李富民他们一家搞傻了!祖祖辈辈都当他们的奴隶,他们说什么你们信什么,蠢得要死!我呸!要不是李富民那老东西答应让我处理那些小孩儿,还能从里面捞点油水,谁听他的啊!”
光头笑得扭曲:“我自身都难保了,还救你们这群蠢货?要不是你们非得要把陈苗的娃当场处理了,不让我带出村卖,又怎么会被发现?啊?!”
说话的老头瞳孔震颤,在众人的惊呼中气得晕了过去。
乔素愣愣地看着台上,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湖里只有一具尸体,明明是个死潭,却连个残肢都没剩下……”
戚罗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低声骂道:“畜生。”
本来挂在架子上偃旗息鼓没了声息的王翠被光头的大喊大叫的声音刺激地动了一下,她眼珠微转,看到了哭喊着的梁宛羲,整个人一震,紧接着眼睛睁大:“……双胞胎,你竟然是双胞胎……她、她竟然捡了一对双胞胎……疯子!”
宋延的声音响起,他淡淡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乔素,如你所见,这个村子里的双胞胎是不可能两个都活下来的,被选中的那个没睁眼就会被送走,送不走的……”
剩下的话随着燃烧的灰烬散在空气中。
乔素看向宋延:“你的妈妈她……”
宋延笑了一声:“她真的是个很伟大的人。”
“你们真是让我恶心。”李舒和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光头的狞笑卡在喉咙里。
他低哑地笑了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大学生识字,应该比我懂才对。”
“呕——”赵玥又捂住了嘴,颤声道,“你们有病吗?为什么啊?”
“为什么?”或许是刚才酣畅淋漓地骂了一顿,手上又有李舒和这个人质保证自己的安全,光头心情颇好地说,“哪有什么为什么?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双胞胎生来不详会克死家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相信?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为了达成自己目的的借口而已。哦——也可能真有相信的蠢货。”
“李富民借由这个借口笼络人心,铲除异己,依旧把自己当成地主,其他人也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升官发财,这里不比你们城里,但依旧有要守的规矩——丢一个小孩就能分钱分粮食,和这里的地头蛇攀上关系,谁不乐意?”
喧闹的村民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大部分都脸色难看地垂下了头,只有少部分震惊到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