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的人才有活着的价值。
很小的时候，伊西尔多就听过这句话，他的母亲——一位成为了自家主人情人的女仆，常常对着他重复这句话。
尊贵的公爵大人本没有认下这个私生子的打算，他的膝下子嗣成群，又何必在意和一个平民女人生下的孩子呢？但他名义上的父亲，在见到十岁的他后，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以养子的身份踏入了他母亲向往的阶级之中，从那以后，不止母亲，身边的仆人、自诩朋友的人都对他说，你要变成有用的人才能获得公爵大人的喜欢。
或许他真的成为了有用的人了，他以优异的成绩从王都神学院毕业，如所有人期望的那般成为了最年轻的主教，也成为了公爵父亲手里那把最趁手的刀。
他这样一个不信神的人，借着神的名义，变成了众人尊敬又害怕的人物，遵从父亲的吩咐，扶持着同父异母的姐姐登上王后的位置，也看着始终没有获得名分的母亲郁结而终。
伊西尔多恍惚间感觉自己又站在那简陋至极的坟墓前，心里想，母亲，看来你并没有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以至于你的葬礼除了我就没有别人。
他闭上眼，一阵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身侧，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
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声、父亲虚伪的笑脸、姐姐欲言又止的神情自己形形色色人脸上的恐惧都在他脑海闪过。
杂乱无章的回忆挤压着这片地方，坟墓化为碎片消逝，取而代之的深不见底、暗无天日的深海，一切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这片水域之外。
他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下去……
直到，看到了那双剔透的黑眸，美丽又特别，纯粹而明亮。
伊西尔多再一次睁开了眼。
“主、主教大人！”守在床边的仆人惊喜地张大嘴巴，边往外跑边高声喊道，“加雷德大人！加雷德大人！主教大人醒了！”
伊西尔多按着额角坐起，对赶过来的加雷德说：“乔素被一伙强盗带走了，不出意外，他们现在就在王都。”
他撑着从床上起来，仆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带上人和我走，先从平民窟查起。”
加雷德快步追上：“主教大人，公爵大人和王后殿下听说您回来了，都让您去一趟，乔素那边我已经派了一些人从出事的地方四散搜索了，并且在城外不同的方向抓住了威尔领主的人。”
加雷德语气微顿：“我们放出了您昏迷不醒的消息，所以不如我独自外出好了。”
这话挑不出错，但只有加雷德自己知道，他有私心，他想成为第一个找到乔素的人。
“加雷德，”伊西尔多斜睨过去，声音很冷，“不要忘了你在为谁做事，这番话究竟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加雷德低头不语。
两人僵持之际，一个骑士匆匆忙忙地闯进来：“加雷德大人！有消……主教大人，您醒了吗？谢天谢地！”
伊西尔多皱眉问道：“什么事？”
“加雷德吩咐我们关注乔素阁下的动向，有消息了！”骑士回答，随着话音投射过来的两道目光让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有、有人说知道乔素阁下的下落，但一定要见到主教大人本人才说。”
“那人说他叫约德。”
-
一日前。
经过几日的长途跋涉，乔素终于到了王都。
和三个没有正经事的混混同行的日子明显没有和加雷德他们一起舒适，吃得马马虎虎，穿得马马虎虎，睡得也马马虎虎，但好在约德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善心，在这几天的行程中把乔素照顾得很好。
每次大哥看到约德在乔素面前献殷勤时，都会发出嘲弄，说约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乔素卖给王都里那些钱权皆有的贵族们，至少还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说不定还干了件好事。
约德每次都当听不见，另外两人说得倦了，也由他去了，只要人别跑了，其他的怎样都好说。
乔素穿着女装，又跟在三个无业游民身边，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威尔派来拦截他们的人，顺畅无比地进入了王都。
“一会儿你表现乖一点，老爷不会太为难你的。”约德轻声叮嘱他，顺便理了理他给乔素买的用来遮掩样貌的头巾。
乔素点头，好奇地打量起周围，和伊庇菲利斯堡不同，这里的人流量呈指数倍增长，且路上行人的衣着讲究，道路上随处可见贵族出行的马车。
“小心点。”约德眼疾手快把乔素捞进内侧，恰好躲过缓步行进的一辆马车，那马夫对着他们说了句什么，约德连声道歉。
“约德，你怎么还是这么懦弱？”大哥看着约德点头哈腰的模样，扯着嘴角嘲讽，“你这样还怎么跟我们混？这小漂亮还没卖出去，你可上赶着花了不少钱了。”
瘦高男人也附和：“就是啊约德，就算你把他照顾得再好，卖的钱也不会多分你的。”
约德没说话。
乔素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突然对大哥说道：“不好意思，我口渴了，想喝水。”
大哥眉头一皱，正要不耐地拒绝，乔素又说：“你们要是不给我买，我就会渴得脸色不好，到时候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
“啧，真麻烦。”被拿捏住的大哥可不想花自己的钱，他转头命令约德，“约德，听到了吧？还不带我们的摇钱树去找水？”
约德愣了一下后顺从地带着人离开了，两人走进一家餐馆，约德拿出一枚铜币向店主换了一碗水递到乔素嘴边：“来，喝吧。”
“你喝。”乔素摇摇头，把水推到约德干裂起皮的唇边，这一路上约德什么东西都先紧着他，虽然男人和大哥是一伙儿的，但似乎又有本质上的差别。
他看着约德犹豫地喝下，鼓起勇气试探地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约德动作停住，沉默片刻后小声说：“抱歉，我不能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