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虽然书如约复活了太宰,但他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如人意,得尽早检查才能安排治疗。
芥川银不愧是做过首领秘书的人,虽然看到太宰苏醒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还是压住了,利落地联系了本院院长。
有中也强行闯入在先,院长早已得知首领来访,几乎在芥川银电话通知的当下,院长已经站在套房门口等着,身后跟着两个主治医师和好几名护士。
被准许进入房间,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出声,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他们是医院里少数知道隐秘楼层存在的人,也清楚医院和港口□□之间的联系,更明白眼下这个橘发的黑衣男人分量有多重。
医院虽隶属于□□名下,实则是完全独立的自营体系。港口□□从不过问院内经营,病患收治,人事调度,也不干涉内部管理制度,双方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年年底,由医院整理全年财报与机密卷宗,统一递交至首领办公室备案。
不过自治归自治,所有人都门清,不敢有丝毫异心。
院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中也却没心思听他说些别的,只让他们赶紧给太宰安排检查。
院长立刻应声,回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医护团队即刻有序散开,各司其职。
不到二十分钟,除了一些需耗费时间检验的项目,全套初步基础检查就全部完成了,院长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立刻凑到中也身边小声汇报初步的诊疗结论。
和预想的情况差不多。太宰治虽然已经苏醒,但是长期卧床不可避免地出现肌肉萎缩现象,加上他此前脑死亡两年,导致神经传导迟缓,后续还要进行脑部功能的恢复。好在其他方面的情况都很不错,没有褥疮,没有关节挛缩,没有血栓,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后续的康复训练,必须等全套检验报告出来才能评估。
中也静静听着,直到汇报完成,才偏头看了院长一眼。
“整栋楼封掉,”他对院长说,“出入名单我来定。除了指定的医护,任何人上楼都要经过我这边确认。他的病历、用药、检查记录,全部走单独通道,不上院内系统,顺便备份一份,一会儿会有人和你对接。”
院长连声应下,立刻转头去安排。中也等他走出病房,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电话那头是公关官。
首领突然抛下干部会议一个人跑去东京,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一个多小时联系不上,公关官那头几乎要急疯了。直到接到中也的电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脏才总算落回了原处,可还没等他把准备好的一肚子请示说出,就先被中也的声音截断了。
“总部那边,会议改成线上视频,时间挪到明天上午。这周内所有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全部扫描加密发我私人邮箱,不紧急的往后推。对外口径统一说我赴外地处理紧急事务,本周核心事务由各干部自行决断,遇重大事项直接同步给我。”他停了一下,“另外,让外科医生停下手头所有工作,直接到**医院找我。”
公关官那头愣了愣,下意识应声:“是。”话说出口才觉出不对。
外科医生是港口□□的医疗总管,是整个组织里最顶尖的外科专家,因为其重要性加上他死宅的属性,基本常年不随意外出行动,除非碰到首领或者高层重伤的特殊情况。眼下怎么会被中也一声令下直接空降到指定医院……
他还没琢磨明白,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只能捏着手机苦笑,转身去安排。
中也没有避着太宰,电话里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太宰耳中。
太宰此刻连抬眼的力气都没多少,只能半阖着鸢色的眼睫,听着那道熟悉的声线有条不紊地落下指令。
两年过去,他的最高干部,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首领了。
太宰胸口某处闷闷地酸了一下。
很难说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自己养了很久的狗突然学会了自己叼绳子去散步,不光会叼绳子,还会自己决定散步路线,时间,不需要他牵了。他不仅不高兴,反而觉得哪里空落落的,没来由的毁灭欲,混杂着心里那些扭曲的私欲不断叫嚣着,越演越烈。
这种情绪毫无道理,甚至可笑,毕竟他早就知道中也会变成这样。
把□□丢给中也的时候就知道。
那条路是他亲手铺的,从十六岁开始,他就在给中也铺这条路了。怎样看人,怎样用人,怎样在会议桌上压住那群老狐狸,怎样在关键时刻做决断。他教得不动声色,中也学得骂骂咧咧,但到底是学会了。中也果然如他所料,在他死后把□□打理得极好。
他本该觉得得意。几年前他制定最终计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种画面——中也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用他教出来的方式发号施令,把那些人和事管得服服帖帖。
可真正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才发觉,想象和亲眼看见,根本是两回事。
他记忆里的中也,还停留在那个会轻易因他的话炸毛,被他随意使唤会骂骂咧咧的模样,那时候的中也做什么都风风火火,脾气一点就着,处理事情很多时候凭直觉和拳头,被他笑话两句就恼羞成怒。
而现在,中也坐在他身边,仅凭一通电话便能稳稳镇住整个庞大黑暗组织的运转。冷静、克制、周全、滴水不漏,已经长成了最合格,最顶尖的□□首领模样。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兜底,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引导,再也不用依赖他太宰治分毫。
无端的戾气盘踞在胸腔,酸意裹挟着毁灭欲疯狂滋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也是什么时候,经历过什么事情,才变成如今这模样的?
他缺席了中也这两年。缺席了中也第一次独立主持干部会议,第一次签发首领文件,第一次与政府签署盟约,第一次以首领身份站在所有人跟前。那些本该有他站在旁边陪伴或者兜底的时刻,他全都错过了。
中也当时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偏头看一眼谁,然后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有没有人给他使绊子,有没有人仗着资历不服他?他发火的时候,底下人怕不怕他?
太宰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费尽心机雕琢出来的人,最后成熟独立的所有瞬间,全都属于别人,属于□□,属于横滨的黑暗,唯独不属于他。
荒唐的怒意死死堵在胸口,不讲任何逻辑,偏执又刻薄。
本该是只有他见过的中也。
狼狈的,暴躁的,别扭的,需要依靠他的中也,是独属于他的私藏。可现在,中也最成熟,最强大,最耀眼的模样,展现给了整个港口□□,展露给了所有人,唯独跳过了他。
真让人不快。
太宰在心里咕嘟咕嘟冒黑泡。
中也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撞进他半睁的视线里。
他放下手机,伸手探了探太宰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收回手,问:“在想什么?脸臭成这样。”
太宰不可能说。
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顺,光是动动眼皮子都要攒半天劲,更别说把这阵没来由的酸涩和孩子气的失落说出口——那也太狼狈了。而且还是在中也面前,那比任何人知道他会因这种理由闹情绪还要难堪一百倍。
好在中也早已习惯了他这副藏着满肚子弯弯绕绕、偏不肯说实话的模样,压根没打算,也不指望从他嘴里撬出什么真心话。
“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提醒道:“医生说你刚醒,很容易疲劳,精神负担不能太重。你这脑袋现在金贵得很,敢仗着刚醒就胡思乱想透支身体,后面复健有你受的。”
太宰幽幽地看着他,眼神逼人。
换做其他任何曾有幸在太宰治麾下效过力的人,都有可能被这样可怕的眼神吓得腿软跪下,中也却理也不理。
他拉过被子给太宰盖到胸口,又给他重新调整了枕头的角度,动作算不上很流畅,反倒有些笨手笨脚的。太宰颈侧空出一小片,枕头软塌塌地陷进去,刚好托住他没什么力气的脖颈,确实比方才舒服了不少,连带着满身的戾气都似乎消散了一点。
点点困意顺着那点精神上的松懈漫上来,压过了方才翻涌的酸涩与戾气。
中也见他安分下来,眉眼稍缓,以为他是听了劝安分修养,松了口气。
“困了就睡吧,”他说:“我在旁边守着。”
似乎是真的很累,太宰没过一会儿便睡了过去。中也仔细检查,确保他真的只是睡着而不是昏迷后,把芥川银叫到一旁,低声问起过去两年太宰的情况。
虽然从医生护士那里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但某些中也真正想知道的细节,只有一直照顾着太宰的芥川银最为清楚。毕竟银是过去两年最为关心太宰,也是唯一真心期盼着太宰苏醒的那个人,就算是中也,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而且他也有别的问题想要从银这里确认答案。
外科医生来得极快。
中也很少露出那般焦急失态的模样,因此公关官传讯的下一瞬,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驱车疾驰赶来,连后续工作都没给下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