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朝廷派你们下来就是专门找麻烦的?”
“放肆”,丁玉堂怒道:“都水监做什么,难道还要像你们一一解释不成!”
“丁伯,便叫他们说吧”,顾却月道。
赵夯也是毫不客气,言辞十分犀利。
“要不是你们,我们能走到今天这地步。”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呐。”
这话说到所有人痛心处,无论男女老少,都揩起泪来。
陈福浑浊的双眼涌出几行泪,他用手擦干了,哽咽道:“我家小鱼儿还不满周岁,再过几个月该会走路了。”
“好在盼兰跟大柱子一块儿去了,要不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到那边可怎么办。”
“留我一个老头子也好,过不了连年我下去了,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
“要说这名字起的不好,好好的孩子叫什么鱼儿,该叫鸟儿,多大的水都不怕。”
陈福说得平静,像是小鱼儿初生那日,他抱着孩子鱼儿鱼儿的叫。
平静的,没有歇斯底里的,却是最剜人心的。
聚众抗官,丈八十。
只是天灾之下,诸多原有的秩序不再被遵从。
人群中又起骚动,“你说你问心无愧,可敢到河神跟前发誓?”
阡陌小道的尽头是是一座小小的河神庙,澧水沿岸向来有供奉河神的习惯,以期年年风调雨顺。
不需旁人再催,顾却月自己便往河神庙走去。
庙是破败的,用土砖堪堪垒到半人高。
洪水一过,将庙上灰瓦冲走一大半,北边直接接触水流的地方直接塌了半边,露出底下几根乌黑的椽子。
贡台空空如也,原本供奉的瓜果、糕饼、香烛,连同盛它们的碗碟为洪水所卷,连个渣儿都不剩。
但那尊河神还在,端坐中央。
泥胎被水泡过,面庞、眉眼变得模糊不清,但那股神气还在,不怒自威。
河神见过太多大水,仿佛再大的水,都不会动容。
顾却月俯身,从破败的庙顶往下看。
“你不是说你一心为大家伙儿着想,从没有往自己口袋里划拉过一分钱吗?”
“那你犹豫什么?”
“你以为你不开口,就能获得宽恕吗?”
“大水一来,死了多少人,他们能原谅你吗,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你一状,叫阎王爷来收你。”
耳畔尽是咒骂,顾却月甚至分不清这些声音从何而来,究竟是她跟前真实站着的人,还是留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愿离开的亡魂。
“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敢说话?你怕了!”
丁玉堂不愿与他们纠缠,命人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准备带回县衙,陆钦也快步过来帮忙。
一片混乱中顾却月忽然开了口。
她垂眸,看着庙上哪处坍塌,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一如在河渠一事上,两眼一抹黑。
“你不是河神吗?”
“你告诉我。乌东渡到底开了多少渠,开口都在哪里?”
“我愿无子早死,永坠无间,不得往生。”
“你告诉我啊!”
顾却月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是吼叫。
一片喧闹中,大家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咒骂顾却月的人也不骂了,全都站在原地看她。
役吏松开抓着人的手回头看她。
连陆钦也是楞楞看着她。
她似乎高大了许多,比陆钦在三河县河神庙里见过的她更加高大。
先前骂的最凶的赵夯,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续有人坐下来,田埂上,树墩子上,沙地里。
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盯着沙地发呆,有人靠在铜板身上,目光空洞地看向远处。
顾却月也坐下来,仰头看着天。
他们似乎并不是有意为难,只是这巨大的苦痛,总要有个宣泄。
而顾却月恰好站在他们够的着的地方。
那些咒骂,并不是冲着她去的,是冲着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冲着场没道理的大水,冲着不讲道理的老天,冲着那个坐在庙里,一句话也不说的河神。
可民怨官,那官又能怨谁?
是怨一无所有的民,还是怨天道?
夹在中间,分外为难。
没有人再喊叫,只剩下一片潮水退去后的寂静。
所有人都静静坐在河神庙旁,等着太阳,等着炙热的太阳,带走他们一生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