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县衙里没找到地籍,这下是没了计较。
说话间公厨院中跨进几人,应当都是到了时辰到公厨来吃些东西的。
顾却月偏头往廊下看。
一行人走的快,只瞧了个大概便没了影儿。
这个时辰公厨算是县衙里比较热闹的地方,顾却月还没把头收回来,院门口又窸窸窣窣进来几个人。
顾却月一一端详,仍是偏着头,问道:“怎么不见陆司马?有段日子见不着他了。”
丁玉堂忽而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找他啊,这不天天都在县衙里转悠。”
顾却月甚是无语。
从青崖峡见过后陆钦再不露面,连她下帖子都找不着地方送。
他这人,想在你跟前晃悠的时候哪里都有他;若是不想叫你看见他,可以说是十分擅长隐藏行踪,天天在同一屋檐下,愣是瞧不见人。
用罢晚饭,顾却月起身回房。
如今城中一片狼藉,县衙加派人手,勉强收拾的差不多,以供各方官员留宿。
顾却月推开其中一扇院门,这是辟给她的小院子,靠近便门,进出很是方便。
一弯上弦月静静挂于中天。
门吱呀一声开了,顾却月倚在门后,看得出神。
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清冷。
有凉风渐起,吹起远行客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悲凉。
有阳光照耀的时候,总是见人产生一种欣欣向荣的错觉,觉得自己如同山间草木一般扎根,肆意生长。
等到了晚上,站在月光下才恍然发觉,一叶浮萍,竟然漂了这么久。
看了一会儿,顾却月拖着两条腿推开房门。步子慢腾腾的,一改白日里的雷厉风行。
推开门,环顾四周,最后在床边坐下来。
略坐了一会儿,她开始收拾床边小几。
小几零零散散的放着杂乱的手书,都是顾却月夜半醒来靠着床头画出来的。
纸页纷乱,上面写着画着的更是纷乱。
就像当下顾却月的愁思一般,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顾却月都觉得自己就是为澧水而生的,残生注定要与澧水纠缠在一起。
可她越是努力,越是发现,她不仅不了解澧水,就连对自己都是一知半解。
顾却月以为自己是个倔强的,不论遇到什么都会一往直前的人。
但在澧水历经种种,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会犹豫,甚至是会后怕的。
顾却月自知并非天赋异禀之人,凡事做足准备,十拿九稳才会去做。自从乌东渡之事后,顾却月连自己都不是十分信任。
这种感觉很糟糕,像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赌桌上。可偏偏押物不是她自己,而是澧水所经一众州县的百姓,是大燕得来的安稳。
所以夜不能寐,日夜苦思。即便白日里伪装的再好,回到小院,却再没有办法掩饰。
而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原本擅长的,乐于去做的事情,就会变成枷锁,变成只有自己才能突破的囚笼。
她想她是有罪的,罪到朝廷的降罪无法让她良心稍安。她手上握着太多人的命运,多到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行路至此,顾却月觉得京中那帮翰林儒生所秉持的中庸之道未必不是全然不可取。
毕竟不冒头,不争先,便不会将许多因果强加于身。没有那么多因果,便没有那么多思虑。
手书被胡乱拢做一处,三两张三两张揉作一团丢进一旁纸篓里。
机械木讷的整理完,小几变成原来的小几,整洁,空无一物。
夜已深,是到了该休憩的时候。
可顾却月却是不动,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看向书案。
看了一会儿,又抬眸看向书案上方。
房中一片漆黑,两步以外已是朦胧,顾却月足足盯着房梁看了半炷香。
久长的寂静里,顾却月忽然缓慢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走进黑暗更深处。
及至案前,执笔饱蘸朱墨,在新裁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墨池渐浅砚生尘,
旧水深埋不得伸。
若将此身付东流,
春风又绿一江新。
写罢搁笔,并未像往常一般压镇纸。
片刻后,顾却月从房中走出。
身后,房门大开,案上纸叶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