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
陆钦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只听身后传来水声,似是方才空了的茶碗里又满上了茶水。
“陆大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澜的事不该多管,她虽叫我一声阿姊,但这个家都是她撑着。”
“要不是她收留我跟水生,兴许我们娘俩估计早就饿死在江州城楼子外边了。”
陆钦心一紧,回头问道:“她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
瑛娘摇摇头,头上的布巾随着晃动几下。
她本是乡里人,后流亡至江州,如今日子虽好过起来,但仍是质朴的,惯不会弯弯绕绕。
“大人对平澜有意,民妇看的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陆钦觉着方才嗷呜嗷呜吃芝麻饼的小孩子都不吃了,齐刷刷看过来。
他别来眼去看墙角的扫帚,喉结滚了滚,“是。”
“所以……还是快些走吧。”
说着,陆钦又要抬腿。
“平澜与沈家公子,散了。”
陶壶倒出的茶水在茶碗里一圈圈荡开,层层荡到陆钦耳畔。
下一刻,他三步并作两步退回来,在矮桌一坐,抄起桌上茶水灌了一大口。
茶水未凉,被烫的眉头一皱也没放下碗,两眼放光盯着瑛娘:“她跟阿姊说的?”
瑛娘摇摇头,眉头也是皱着,“不说我也知道,他俩走不到一条道上,早晚的事儿。”
“可怜我家平澜,记挂他那么多年。”
陆钦端着碗,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差点咧到耳朵根。
“那真是太好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笑容一僵,轻咳了一声,把茶碗放下,正了正神色道:“我是说……”
说什么呢?
陆钦自己也不知,茶水倒是一碗接着一碗灌下去,直到淡的尝不出滋味。
瑛娘看了一眼日头,申末,到了该烧饭的时辰。
陆钦也歪头瞧了瞧,不等瑛娘开头,他已经站起身。
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灶间外的柴禾垛上。
二话不说,抄起斧头就是要劈柴。
瑛娘赶紧追出去,“可不敢劳动大人。”
“阿姊别拦”,陆钦一把掀开罩在柴垛上的苫布,“这些日子刚好没活动筋骨,正好……”
苫布下柴禾整齐码放,劈口利落,显然早就劈好了。
瑛娘站在他身后,小声道:“柴禾平澜是买的,送来的时候已经劈好了。”
陆钦挠挠头,把斧头靠回墙根,目光一转,又落在院角水桶和竖着的扁担上。
瑛娘眼皮一跳,还没说出话来,扁担已经勾上木桶了。
她快走几步,“平澜雇了人挑水,不用……”
陆钦步子迈的大,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快出院门。
“阿姊不用拿我当外人。”
“上哪儿挑水去?”
大牛蹦蹦跳跳从屋里出来,“我知道,我知道。”
大牛在前面带路,来来回回三四趟,日头又偏西几寸,水瓮里的水逐渐满上。
瑛娘围着灶台忙活,灶间炊烟袅袅升起。
陆钦挑水拐过村口那颗老槐树的时候,逆着夕阳看见柴门外站了个人,正要抬手推门。
陆钦加快步子,肩上扁担悠悠地晃。
他空出一只手,极自然的推开虚掩着地柴门,侧身让了让,“回来了,在工所待这些时日累了吧。”
“快些进来啊。”
顾却月要推门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看那扇被推来的门,再看看侧身让路,一副主人架势的陆钦,一事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是回自己家,怎么跟走错了门似的?
再回头看看,没错。
大牛跟在陆钦后头,喊了一嗓子:“姨娘回来了!”
灶间锅铲声戛然而止,瑛娘的声音传出来,“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出锅。”
麦苗扎着两个小揪揪从屋里跑出来,摇着顾却月衣襟喊姨娘。
顾却月低头看她,漏出个弯弯的笑来。一直藏在身后的的手拿出来,变戏法似地变出一叠东西来。
小人书用麻绳整整齐齐捆着,封面上头画着红红绿绿的小人儿。骑马的将军,带剑的侠客,活灵活现。
麦苗眼睛一下亮了,抱在怀里跟什么宝贝一样。
其余的孩子也围过来,闹作一团。
灶间门帘一挑,是陆钦。
他肩上还沾着些水渍,在软轻罗衣料上分外显眼。
顾却月脸上的笑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收了回去。她看着她,淡淡道:“出来一下。”
陆钦嘴角扬了半日,如今依旧没压下去,仿佛顾却月的笑整个转移到他脸上。
他嗯了一声,跟她往外走。
瑛娘闻言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锅铲,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这才缩回去。
院外是一条田垄,暮色压下来,四周有些昏黄。
顾却月站定,陆钦跟着在她两步开外停下。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真切,跟往常一样,又跟往常不太一样,是陆钦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不同意。”
顾却月直接了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