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拓动作很快,不多时炉膛里便生起火来。
等水煮沸的功夫,回到屋里,与顾却月相对而坐。
“山楂丸,解酒护胃的,我加了陈皮和茯苓新调的方子。”
顾却月接过瓷瓶,倒出两丸含在口中,酸甜之中带着淡淡的药香,的确舒服不少。
“你脾胃本弱,该少饮酒才是。”
“嗯”,顾却月应下,“往后一定少饮。”
沈拓点点头,没再多劝,将话头转向别处。
“今日官医署的复试,考了临症辨方。”
顾却月不说话,静静听他讲。
“给的是个春温挟湿的方子,发热三日,头身重痛,胸闷,苔白腻。”
说起医案,沈拓神采飞扬。
“我辨为湿重于热,开了藿香正气散,另加白蔻,佩兰。”
治水与治病大不相同,沈拓所说,顾却月大多听不懂。
“可稳妥?”顾却月问。
“刘院使说方子中正”,沈拓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誊写的纸笺,细细解释配伍道理。
待他说完,顾却月才道:“你向来心细,定能考上。”
沈拓将纸笺仔细折好,目光落在顾却月身上,忽然轻声道:“得好好给你调理一番才是。”
方才还说医案,一下扯到自己身上,顾却月想都没想,便道:“我并无不适。”
“不是说不适”,沈拓语气更加温和,掌心轻轻覆上顾却月搭在桌子上的手,“你老是宿在坝上,饮食不定。”
他顿了顿,“况且祖母年事已高,常念叨着要看重孙。沈家就我一个,你我婚后儿女绕膝,才叫热闹。”
院外忽然起风了,桌上油灯一晃,光影在顾却月脸上明灭,看不清神色。
沈拓没等她回应,温声继续往下说:“女子身体最需仔细将养,我想着婚前先调理着,先开些补益气血的汤药,待气机顺畅了,再添些当归,我那里还有上好的阿胶,正好用上。”
沈拓越说越起劲儿,顾却月想打断竟还插不进话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恐怕自己一年有十个月都在外,实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可话到嘴边,却觉乏累,一种压在心里的累。
只道:“水开了。”
这才将沈拓拉回来,赶紧跑到灶间将橘皮什么的一股脑儿下到锅里。
望着他的背影,顾却月忽然想起望江楼中陆钦所言,“沈家未必想要一个抛头露面的媳妇。”
……
又五日,大燕西北边境,安西镇。
安西地处边陲,此地西出五十里便是西羌。百年间双方铁骑反复拉锯,因此城中街巷横平竖直,利于展开巷战。
镇中为谈边事,特设“安西堂”,堂内陈设简单,一长桌,两列椅,无多余装饰。
今日堂内气氛十分肃杀,长桌一侧,是燕国一方。
顾却月着绯色官袍,青丝照旧用小冠拢在一处,唯一与往常不同的的是髻上簪了支样式十分简洁,毫无纹饰的素银簪。
陆钦按刀立在斜后方一步之地,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将西羌众人扫视一遍。
视线掠过顾却月发间时,被那抹银白绊住。他想不明白,她向来勤于公事,甚少簪钗,今日怎么?
立在顾却月左边之人是从京中紧急赶到的礼部侍郎,老成稳重,面沉如水;侍郎之后则是都水监一位精干的主事,负责捧录文书。
西羌一方,站在首位的是赫连,身侧除了两名随从,便是水衡曹曹令。
水衡曹,是西羌仿照中原水官制所设。
此时,曹令拓拔昭正打量着堂内陈设,尤其是顾却月身后悬挂着的一幅羌燕接壤处澧水水系图。
拓拔昭身后还站一人,此人微微弓着身,穿了羌人服饰,正是关天禄。
双方依礼见过,礼部张侍郎例行公事念了几句睦邻友好,水事共商的开场白。
顾却月一直安静听着,待张侍郎话音落下,她抬起眼,掠过西羌众人,最后落在关天禄身上。
“关管事”,她开口,声调不高不低。
“小人在”,关天裕连忙上前半步。
“上前些”,顾却月淡淡道:“你久在江州,熟知物情,今日拓拔曹令若有不明之处,还需你从旁解说。”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关天禄又往前蹭了两步,几乎快到长案前。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刹那,顾却月动了。
毫无预兆的,她伸手往后一探。
站在她身后的陆钦只觉佩刀一轻,低头查看之时只剩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