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钦回城后没闲着,虽说是答应了顾却月等她回来后再叫常家兄嫂,但毕竟是没定下的事,不好叫他们白欢喜一场。
因此趁着中间的空档将常满失踪之后的行程一一串联。
这日下值,刚出衙门便在长街上远远看见一穿襕衫,背着药箱的青年,那人在江州安定下来,三餐宜时,大抵还有与心上人相守的欢欣,周身肉眼可见的神采。
雨后初霁,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陆钦自官署方向走来,青黑色的常服下摆微湿。
二人迎面相遇,皆是一顿。
沈拓先行止步,含笑拱手道:“陆司马。”
陆钦停住,颔首,“沈郎君,这是刚从书肆回来?”
“是,寻几部前朝医典。”
两个人隔着几块青石板相对而立,都没离开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沈拓似是不经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平澜近来似乎格外忙,我前日去督水监衙门,竟未得遇。”
陆钦视线扫过他提着药箱的手,语气平淡道:“顾大人去勘验新堤去了,山中不便,约莫还需些时日才回。”
沈拓脸上的浅笑微微一滞,“是么,她竟未与我说起。”
“公务急迫”,陆钦字字清晰,“新堤关乎澧水全线防汛,她需亲自盯一盯。”
陆钦一幅知晓内情的样子,其实他只知道顾却月到工所去了,至于去的哪个工所哪道堤,她没说。
沈拓轻叹口气,“她总是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小时候……”
他恰到好处顿住。
“说来惭愧,她总说我小题大做,连汤药里多放根参须都要念我,可若非我知她思虑过甚,累及心脉,怎会为她调宁神方。”
他向前移了半步,明明是两个认识不久的人,却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一丝不可言说的角力。
“督水监的公文再细,想来不会提及这些。”
陆钦败下阵来,沈拓却不愿放他一马,从药箱中掏出只锦囊,隐约透出些药香。
“这是在下为她新调的归神柏子方,气味独特。陆司马若是在她身侧闻见这苦参混着柏叶的冷香,便知平澜正强撑精神,在硬抗了。”
若有似无的药香缠在潮湿的暮色里,久久不散。
残阳从简陋的木窗格斜照进来,在铺满图纸与算筹的粗糙木案上切出几道长长的,浮着微尘的光柱。
顾却月正俯身在一幅新绘的《丹江暗渠推测图》上,朱笔悬停,凝神比对着几个墨迹未干的测点。
山风穿过没糊纸的窗洞,拂动了她颊边一丝碎发。
忽然,她鼻尖一痒,一个清脆毫无征兆的喷嚏打断一室寂静。
她肩头微微一耸,手中朱笔在图纸上落下一个突兀的红点。
“大人?”
一旁整理文牍的张浚立马抬头,“可是山中风寒,着凉了?”
“属下这就叫人把窗板掩上,再叫人挖些野姜煮碗姜汤来。”
顾却月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并未离开图册上多出来的那个红点,反而就势在那里圈了一下,仿佛那是个本该就有的标记。
“不必”,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刚打过喷嚏的喑哑,“没觉得冷,也不头疼,就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下。”
她放下笔,看了看窗外远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张浚解释,慢悠悠道:“倒像是不知被谁暗戳戳的骂呢。”
张浚道:“大人说笑,谁敢骂您呢……”
顾却月没再接话,伸手将图册抚平,“先不说这些,我心里不安稳,总觉得落下什么,把近期受物历拿来再过一遍。”
张浚看看天色,“现在?放饭时间到了大人,不如吃过再看?”
顾却月道:“高低你也是读书人,难道当秀才时没做过挑灯夜读啃饼子的事?”
张浚知说不过顾却月,半玩笑道:“属下得令,这就先去把油灯给大人点上。”
受物历,即库房接受物料时与矿场押运人共同签字画押的文书。哪个矿场在哪日送了什么成色的石材来,银钱是否结清均有详细记录。
张浚将取来的受物历一字排开,不用翻开查阅详情,仅看扉页,便能发现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五月廿三至六月初二,丹江工所并未有石料入库记录,也就是说石料供应中断一旬。
一旬,十日。正是张浚请示顾却月石材价格上涨,是否提高银钱花用的空挡。
紧接着顾却月赶到丹江工所,碰到益南矿场的人送石料,后续周围几大矿场相继恢复供应。
顾却月刚拿起的黑馍重新放下,只将案边一碗薄粥喝净。沉思片刻,见张浚吃的差不多,问道:“库房的石料可是按照矿场不同分别安置?”
当初石料供应太过杂乱,顾却月没法只能下此令,方便后续问题石料追责。
张浚咽下一口馍,“回大人,一直按照您的命令安置。”
顾却月声音冷下来,“去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