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钦一时犯了难,脸上的笑凝滞起来。
正思索着,有医官进来送药,托着托盘绕到屏风后。
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竟还不退下,替顾却月收拢衣袍,掖好被角,直接坐在塌边。
陆钦背对屏风,过了半晌没听见医官退出去声音,回头一看,那人竟坐在塌边。
成何体统!
陆钦快步走到屏风后喝到:“有没有规矩。”
沈拓轻握住顾却月的手,旁若无人道:“她是我聘妻。”
轰隆一声,青天白日的陆钦头顶竟滚起惊雷。
“放肆!”
顾却月本就醒了,觉得乏累闭目养神,陆钦这一吼彻底唤醒了她。
只见她缓缓睁开双眼,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垂着眼眸适应了一会儿,在看到榻上坐的人时瞳仁一下子亮起来。
陆钦疑惑看看顾却月,又疑惑看看昨日刚来的医官,还真是认识?
“介然?”
大梦初醒,神志仍在梦中。
“是我”,沈拓往前挪一步,坐的更近些一把抱住混沌的顾却月,“是我。”
他紧紧拥着顾却月,将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按在怀里,顾却月亦后知后觉的虚环住他腰间。
陆钦难以置信的唏嘘出声,无人理会。
片刻后,顾却月眉头微颦,陆钦站于沈拓身后,紧忙出声,“别,别这么抱,她身上有伤。”
陆钦走到他跟前,沈拓才发现帐子里那个人还没走,松开顾却月,“他是?”
顾却月揉着肩膀,她也是刚看见陆钦。
“他是……”
“我是顾水丞……同僚。”
……
一大早,元九找不到陆钦,在营地晃悠一大圈,见陆钦从顾却月帐子里出来,忙不迭上前,“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陆钦脸色黑得很,就连元九多嘴都未怪罪。
元九噤声,不敢再说话。
果不其然,有人要倒霉了。
“顾水丞是谁负责调查?传信出去,打二十板子。”
“如此重要的人查不出来,要他有何用。”
元九摸不着头脑,什么重要的人?
屋内,沈拓抓起顾却月腕子,“你有伤?怎么伤的?可要紧?”
“不要紧,早都快好了”,说着她活动活动左臂,“你看,这样一点不疼。”
沈拓扶顾却月躺下,“快别说话。”
他搭上顾却月腕子,脉律细速,是心力损耗,长久积劳之症。
顾却月躺在榻上看着沈拓为她诊脉,眼前人的眉眼逐渐与记忆中的少年郎重合。
扪心自问,较之重逢的欢喜,更多的是陌生。
沈家祖上做药材生意,到了沈拓父辈生意已经在永长县数一数二。
但沈家发迹是晚些时候的事,早年沈父曾背着药筐四处收药,不甚在山中跌伤,幸得顾父搭救,二人引为知己。
把酒言欢间定了桩亲事,便是顾家女与沈家子的娃娃亲。
刚开始两家逢年过节有来有往,的确是做了两年儿女亲家。
变故发生在深县洪水过后,顾却月双亲罹难,被安置到善堂,沈拓祖母与母亲到善堂看过小却月一回,再不出现。
倒是沈拓常来,有时候带本小人书,有时候从怀里掏出碎了半边的糖糕。
毋庸置疑,小人书和糕点,包括带它们来的的人,是顾却月苦闷生活里的一束光。
再后来,顾却月长到十五岁,按规矩不能再留在善堂,于是用这些年抄书的银子在西三巷附近买了间草屋。
草屋主人故去多年,其侄儿不曾修缮,又觉得荒废了可惜,让顾却月捡了个便宜。
银钱换了草屋,请不起泥瓦匠,沈拓帮着顾却月将内外都加固一遍,熬过江南第一个雨季。
当时,小却月是真的把沈拓当作郎君。
可不谙世事的她怎会知道姻缘不光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更要讲究门当户对。
沈家嫌弃顾却月是孤女,又不直接了当悔婚,但态度冷淡,话里话外刺挠人。
深思熟虑后,顾却月找上门去。
她深知自己不是摆在药架上待价而沽,在别人的打量与权衡中等待命运裁决的药材。
她是黄柏,是杜仲,是深山里未经斧钺的参天木。
于是主动退还庚帖与婚书,在一个月明风清的晚上,在她最熟悉的江边,将昔日所作闺阁词句,女红图样尽数抛之于断峰江。
江水为镜,明月为灯,她对着滔滔不绝的江水起誓。自断红装,摒决钗裙,不傍高户,不倚朱门,自今而后,行丈夫志。
沈拓知道后与家里闹了几回,一度被家里断了花用,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最终背着行囊离家,决心不靠沈家,为自己与顾却月挣出片天地。
自此一别五载,不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