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别有洞天,除了照不着太阳,俨然一个大型加工作坊。
熔炼,制范,出铁,各个工序一应俱全。
一个身着简便箭衣的小将从里面迎出来,“大人,殿下有交代,东西交给在下即可。”
说着转身就要走。
“能否让我与殿下见上一见?”曾兆问道。
“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曾大人,您能有今日全是殿下从中图谋,如今矿场暴露,各个工段皆已停工,你就是这么报答的吗?”
“重楼,不得无礼。”
昏暗中走出个人,那人身姿笔挺,自生光华,即便站在破败的山洞里也丝毫遮盖不住周遭气场。
他对曾兆道:“如此局面怪不得你,那个姓陆的从小皇帝在雍州时就跟着他,这回把他派过来,本王也没料到。”
曾兆郑重拜下,“谢殿下体恤。只是督水监不能再待了,可否请殿下开恩,让我跟着殿下走,留在殿下身边,再效犬马。”
重楼在邕王示意下打开箱子,箱子里面是各类官范及无法像文书账簿一样就地销毁的刻板,他一声令下,另有两个小兵抬着箱子连箱带里面的东西一同丢进熔炉里。
拉动风箱,火星子瞬间冒上来。
邕王在陆钦带人进回水湾时已得到消息,将已经铸好的铁器、铁胚等关键物资转移后,另将有序将粗糙的废铁锭安放,制造民间私矿的假象。
邕王声音平平,明明是关切的话,却让人听出冷峻,“你是本王费尽心机插进督水监的,与重楼他们不一样。”
话点到这里,曾兆磕头再拜。
邕王这是要断尾求生,而他,就是无用的,可弃的尾。
用来销毁物证的熔炉内炉火已将近熄灭,邕王对重楼道一句,“走。”
“嗖——”
一尾白羽雁翎箭破空而来,穿过朝阳还没照入的甬道,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的将邕王钉在石壁上。
等走得近了,才让人发觉箭矢未伤皮肉,穿破的竟是邕王肩膀上一层薄薄的夏衣而已。
“邕王殿下”,陆钦收了黄桦弓,打揖道。
李常定了定心神,待看清逆光走来的人,后道:“陆敬之,凉州一役,百步之外正中戎将阿吉泰眉心,这一箭,不减当年呐。”
陆钦这一箭,精准极致,克制极致。
邕王,先帝最小的皇子,当今陛下的十一皇叔。年少时征战四方,陆钦与他共守凉州州重镇年余。
战场上的感情,比寻常不知坚固出多少。
可行至此处,分列两营,再多的言语,无法道之万一。
“殿下,今天下大势已定,陛下勤政,何必再行此不义之举?”
李常的脸,是十分平静的,没有事情败露的慌乱,没有筹谋多年功亏一篑的遗恨,
有的,只是成王败寇,青史由胜利者书写的坦然。
“李季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跟在本王身后才勉强立了些军功,论计谋,论人心,哪点不如他。本王与他虽是叔侄,但仅长他两岁。”
“敬之,都是篡位,为何站他不站我?”
先帝驾崩后,太子顺位登基,然权利的大厦交付太过仓促,太子根基不稳,各路势力纷纷起兵。谁率先攻进燕京,谁就是江山新主。
陆钦并不作答,反问道:“殿下,为何对怀英动手?”
这个问题,李常不必回答。
权利,最是腐蚀人心,不光让人变得六亲不认,还要把人磋磨的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杀良臣,哪怕曾与他长街共饮;他戮百姓,哪怕在书房写下济世的豪言壮语。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另一个灵魂钻进他的皮囊而不自知。
权利之下便是人心,人心不向,权利便是无本之木,永远不可能扎在大燕辽阔的土地上。
“本来,是不想动他,只要他不坏事。”
李季不知为何要告诉陆钦,或许,他想为自己说句话,为自己正名,他并非是个冷血的人。
“只要……他不坏事。”
“但你给他下了毒”,陆钦打断他,昔日袍泽之义在此刻化为乌有,他冲动的掐住李常的脖子,要为挚友报仇。
可他掐住的,要杀的,竟是另一个曾经的挚友。
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李常毕竟是皇亲,便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能杀他的也只有陛下。
他缓缓松开手,“但你给他下了毒,给他下了石尘散。毒发只是时间问题,就算不死在青云驿,也会死在别处。”
争论戛然而止,当用千万种理由粉饰掩盖的真相被毫不留情的,赤裸裸的摆在李常面前时,他下意识选择的躲避。
“本王设了那么多障眼法,你怎么进来的?”
陆钦冷漠道:“搜山的确需要时间,若不是督水监有位主事勘破天机,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这儿来。”
李常疑惑,他不记得留下什么破绽。
“殿下或许忘了五月初在三河交代渔帮杀了个百姓,他叫王阿牛,事后殿下多次派人去王家村搜寻未果。”
“但百密终一疏,殿下漏掉了他贴在墙上的福字,福字后面画了一张图。刚开始只以为是水道图,顾主事说与澧水水道对不上,且画着徒骇河不该出现的六须鲶。”
“殿下,天命至此。若没有顾主事,找十个八个人照着水系图看,不一定能找到玄机。”
“但去王家村的就两人,其中有一人熟悉水道,闭眼能画出澧水上下一百二十一条支流及毗邻山脉。”
“王阿牛画下的,不是水,是山。图上鱼不是鱼,是回水湾的布防。”
“黑鱼是重兵,草鱼是工匠,虾米是暗哨,而不该在徒骇河出现的六须鲶喜昏暗,喜脏污,便是殿下不得见光的浇铸山洞所在。”
李常沉默片刻,突然注意陆钦身后有一未着甲胄之人。
“她就是……”,李常看向顾却月,“女官?”
顾却月上山打揖。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时运,笑天命,“为何天下英才,尽入他李季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