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顾却月扭身跳进江中。
乍一入水,清凉席卷全身,随之而来的便是因冷热交替而导致的足部抽搐,按理此时应立刻停止游动,屏气上浮,但现下上浮,无异于自寻死路。
只见顾却月单手抓住抽筋脚掌,缓慢向身体方向扳直,忍痛继续下潜。
与此同时,张石正手握半个胳膊长的渔刀追至船头。咕噜噜大串大串的水泡冒出来,未见闯入船舱的不速之客,他没有丝毫犹豫的扑通跳下水。
顾却月水性不赖,但张石也是靠江为生,一人拼命下潜,另一人紧追不舍,像两条鱼在平静的江水下上演了一出水中惯常出现的生死逃杀。
河心窝流瞬间收紧,顾却月两腿并拢反身踩水,灵活调转方向从张石腰侧钻过去。
张石见状挥动手中渔刀,奈何水有阻力,接连几下都被顾却月堪堪躲过,他索性扔掉渔刀,摸索肩上背的麻绳,绷紧缠在顾却月脖子上。
顾却月只觉脖颈一滞,本能张口,江水自口鼻灌入的瞬间一下反应过来,掏出袖中小匕首朝身后胡乱刺几下。
张石吃痛呛水,松了麻绳扑腾着上浮。
顾却月握着手里斩断的一截麻绳,被浪头裹挟着顺流而下。
码头皆是深水,顾却月随波翻涌,直至城西码头下游水流变缓,才摸着石头踉跄上岸,以然精疲力尽。
她仰面躺在河边碎石上,任凭半截麻绳像死蛇一样盘住腕子,任凭太阳曝晒也没力气起身挪动半分。
烈日当空,静鞭九响,笙管在后,建鼓为尾。
昏昏沉沉的顾却月顿时清醒,一骨碌坐起来侧耳倾听片刻。
是燕京雅乐!
大理寺的人,来了!
……
两日后,三河县衙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河神庙杀人一案在民间发酵几日,嫌犯是官员,加之大理寺正亲赴三河,凡是听到消息的百姓纷纷来看燕京的大官会怎么审理此案。
堂上人着浅绯,生就一副周正五官,看向堂下时露出一抹寒光,就连声音也透着冷冽。
“本官初到三河,然在途中已详细查阅相关卷宗,知本案前因后果,现升堂再审,录问纠偏。”
下首一人拱手行礼上前,“周大人,下官三河县令高希和,本案所需皆已准备妥当,只待大人吩咐。”
周元忠铁面略过堂下站着的众人,拍惊堂木道:“传人证。”
张石当着众人面,又把陆钦怎么拔刀,死者怎么倒下等细节重说一番,与卷宗所记大差不离。
待他说完,周元忠冷声念道:“案由:景明三年五月廿七,三河县南郊河神庙发现男尸一具。”
“戌时三刻,仵作宋昌携皂隶二人至现场。死者年约三十,身长五尺二寸,粗布短衣,着草屐。验得左肋下伤一处,无缺损,可合并成线形,创口贯穿,创口长一寸二有余,双刃。”
言罢,他拿起验尸实录问陆钦:“实录所言陆大人无疑嫌疑最重,不知案发前几日陆大人宝刀可曾失窃或是被别人沾手,贼人得了复刻仿制的机会?”
“并未”,陆钦回的斩钉截铁,“陆某不才,但等闲人近不得身。”
高希和惴惴不安在暗处播弄衣摆,本以为陆钦会叫冤,没想到他竟就这么认下刀痕一事,内心窃喜。
陆钦绝口不提宝刀有二,一来常乐山已故,身后物查证起来确有困难;二来,贼人手中有此刀,现下提出来恐怕打草惊蛇;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有此刀者会是水督身亡案的重要线索,由此或可引出常乐山究竟查到什么以招至杀身之祸。
得了陆钦答复,周元忠继续往下念。
“以银针探之,针未变色,无毒;翻检十指,掌心有擦伤,甲内嵌部分血肉,似有挣扎状。”
话落的同时,周元忠目光已经锁定陆钦不太白皙的脖颈,三条细长的殷红从耳前蔓延到枕后,伤痕深深浅浅,略深一点的地方有被刮起来的倒刺,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者指甲里的血肉。
“这怎么说?”周元忠问道。
高希和赶忙上前,三两下从周元忠右手边找出一卷宗,“大人,当日陆钦说是野狸子抓伤,不过后来下官命人搜山,并没找到那牲畜踪迹。这案子下官审的明白,人证物证俱在,案犯非陆钦莫属。”
顾却月站在堂下隐忍许久,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大人,下官都水监主事顾却月有言。”
周元忠高坐案几后,犀利的眼神扫过堂下顾却月。
“讲。”
顾却月向前一步,单薄的肩绷的笔直。
“是,大人。”
她转向高希和发问,“高大人自诩案子审的明白,可知现场除了下官、陆大人、张石以及死者,还有第五个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