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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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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锣的是林桂丁。

他幼时在药铺当过几年学徒,识得些药草,带着妹妹林桂贞逃难来到大山寨后,因着能看些上火生疮的小毛病,寨里人都称一声林郎中。

林桂丁见众人纷纷从寨楼中涌出,便把破锣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啷”一声响。

他双手抱拳,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对不住各位乡亲父老!桂丁并非有意搅扰各位,实是为了我妹妹桂贞的委屈,心中不忿!今日恰逢其会,便请大家伙儿一起评个理,辩个分明!”

他脸上不见分毫敲锣时的火气,反倒显得通情达理。他是觉得那子田社不是正途,但也不想跟着这么多人唱反调,平白得罪人。今日闹这一出,是为了自己妹妹桂贞和郭秀才的家务事。

“郭书呆!”林桂丁转向郭秀才,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横飞,“你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可家里地里你管过什么?!可怜我妹子桂贞,家里家外,灶头田头,什么活都要干!见天带着小娃娃吃糠咽菜,要不是我这个当哥的时常接济,她娘俩早就饿死了!你呢?你倒好,整日里各家各户到处跑,耍嘴皮子充大个儿!内里的苦楚全叫我妹妹一人咽下!各位乡亲评评理!”

他转向众人,情绪激动,“我林桂丁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下为公的大道理!可我想问问,搞这些是为了啥?不是为了大伙一条心,日子越过越好吗?可这孙子!”

他猛地指向郭秀才,“他在这充大尾巴狼!他自个儿清高,却要拿我妹子活命的田地去充什么公?!我呸!那是她娘俩的嚼谷!”

周遭顿时议论纷纷。

“唉,林郎中……倒是个心疼妹子的。”

“郭秀才这事……做得确实欠妥,自家后院都起火了……”

“才不是!”听着周遭的议论声,崔铁柱先坐不住了,几年的“先生”不是白叫的,他知道的内情多些。

“先生只是不善作田,可他时刻惦念家里,他们郎舅不和,先生不听他大舅哥的调摆,他才故意这么说……”

“别急,别急,你冲出去算怎么回事!”赵小山和牛大壮一左一右拉住气愤的崔铁柱。

郭秀才皱眉,想要解释:“我与桂贞……”

他因忙于田社筹备,确实疏忽了家里。桂贞与他吵过几次,他仔仔细细地解释过,往大了说这是践行圣人之道,往小了说能多打粮食吃饱饭,可桂贞不听他讲道理,只是一味抹泪。今早起又大吵一架,她竟说要和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惦记着今日寨楼议事的要紧,便由她去了,想着事后再安抚。

“嘿嘿……我说什么,一家人的心思都搅不到一起,几十户人咋能一条心?等着瞧吧,好戏在后头!”张癞子幸灾乐祸,火上浇油。

“闭上你的狗嘴!”孙大娘怒瞪张癞子。

林桂丁气焰更盛,脸涨得通红,“大伙儿都听着!这姓郭的就是个败家子!他做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我不管!但不能拉着我妹妹跳火坑!姓郭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要么划清这田社的干系,和我妹子好好过日子;要么就和离,把田还给我妹子!”他撸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呵……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张癞子躲在人后阴阳怪气。

赵武实在看不过眼,略一使眼色,两个平日跟着他巡山防兽的高大后生便不动声色地挤到了张癞子身后。

“你们干什么,想动粗啊?”张癞子眼尖,一下认出这俩人是赵武的手下,张牙舞爪地开始叫嚷,“救命啊!打人了……杀人啦!”

几人顿时推搡起来。

“这林郎中……怕不是专挑这时候来砸场子的吧?”赵小山攒眉揣测。

李贞月闻言,嘴角微挑:“自打小谷‘请神’治好了吴阿婆的邪风,他那‘郎中’招牌就不那么亮了,心里头憋着火呢!那日他这秀才妹夫也在场,连连夸小谷,还说要把那防病的法子写下来,让全寨人都看看。这不明摆着下了他这大舅哥的脸面?他不能明着跟小谷个姑娘家计较,这口气啊,估计一直憋着,可不就撒在他那‘不识相’的妹夫头上了?”

“真的?”赵小山将信将疑,他那天也在,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呀。

王翠芹也觉得林郎中不是个心宽的,她抬眼看徐然,心中担忧,伸手挽住徐然的胳膊。

徐然的目光在林桂丁和张癞子之间来回转,凝神思索。

“哐当——!”

推搡争执间,不知谁撞到了桌案,那方郭秀才细细珍藏、逃难都不曾丢下的砚台,重重摔落在地,墨汁四溅,污了旁边写着名字的桃木板。

“都住手!”杜爷爷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拄着拐杖猛地起身。

这一声顿时镇住了混乱的场面,众人动作僵住,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杜爷爷脸色沉凝,目光扫过推搡的几人,最终落在翻倒的砚台和污浊的桃木板上,闭眼轻叹。

他缓口气,转向身旁一直闭目养神的王阿翁:“王老兄,您看……这板子污损至此,今日登记是难以为继了。可事在人为,断不能因此搁置。烦请您老,能不能再寻块合用的桃木料子,尽快赶制一块新的出来,如何?”

山里虽不难寻好桃木,但也不是随处可见,这板子是杜爷爷留心个把月寻摸来的,一时找不出第二块……王家近年来子孙婚嫁频繁,家里或有多备的板材。

王阿翁缓缓睁开眼,微微颔首:“成。家里还有两块陈年桃木芯,够厚实……只是今日怕是难制出来。”

他先前就不满这老杜头的张扬,但碍于孙女亲事上是他没理在先,不好多说,此时看他低头求到自己这,心中郁气消散不少,顺顺当当应下。

“那是自然,”杜爷爷顺势接话,姿态依旧谦和,“请老哥费心将新板制好。届时咱们一同将新板奉至寨神前告祭,再行登记。老哥看……何时合适?”

“老兄这话太谦让了,”王阿翁对杜爷爷的持续让步更为满意,但没忘形,沉吟道,“大家伙儿看……腊月初六如何,不耽误过腊八迎小年,时间也宽裕些。”

“好啊!”

“行,阿翁说得是。”

“初六好!”

众人纷纷附和同意

“有劳老哥了。”杜爷爷向王阿翁拱手。

“老兄折煞我了。”王阿翁也拱手还礼。

这一番商议,老杜头低头,自己出手定了后续议程,王阿翁觉得在众人面前找回了因孙女亲事丢些许颜面,自己仍是寨里说话管用的领头人。

扫视一圈,看着林桂丁和郭秀才,王阿翁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些劝导。

“桂丁啊。心疼妹子,天经地义。你妹子受苦,你当哥的心里有火,老头子明白。可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更讲究个‘和’字。你妹子的事,是你们的家务事。家务事,关起门来,一家人坐下,心平气和地掰扯清楚,才是正经。敲锣打鼓,搅扰议事,惊动全寨,这不是心疼妹子,这是给你妹子招祸,也是给你家丢脸!”

接着,他转向郭秀才:“郭先生。你一心为公,奔走田社,是好事。圣贤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是根基啊。家里不和,后院起火,你这‘平天下’的步子,如何迈得稳当?今日之事,虽因桂丁莽撞,却也给你敲了记警钟。公事要办,家事,更要顾!等这边事了,回去好好跟你媳妇赔个不是,把自家篱笆扎紧了。莫要让乡亲们看了笑话,也莫要辜负了你这番济世之心。”

徐然看着侃侃而谈的王阿翁和落后半步的杜爷爷,有些气闷。看来今天敲定入社事宜是无望了,得等到腊月初六。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情:这多出来的几天正好可以去找盛婶子和金叔,把东坡的地都连成一片。

这边的巨大动静,终于把守在棚屋前的孙大妞引了过来,侯小飞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哟,孙大忙人还有空关心这个呀?”有人打趣道。

大妞充耳不闻,挤到徐然身边,急吼吼地问:“小谷!那人到底啥时候醒啊?我这几日天天熬着小米粥备着呢!加了嫩菜叶,切得碎碎的,最是养胃!再醒不来,粥都要让我跟小飞喝光了!”

自打徐然几日前说那人也该醒了,大妞便一日问八遍,次次不忘夸一句“长得真好看”。

徐然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孙大妞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棚屋那边灶上的粥锅瞟。

眼看这边闹哄哄一时半刻完不了,她跺跺脚:“哎呀,你们吵吧,我粥要糊了!”转身又跑回去搅她的锅了。

崔铁柱趁机拉住闷闷不乐的侯小飞:“别过去了!看着也心烦,在这听着,有正事呢!”

棚屋外,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孙大妞守在小土灶旁,专心致志地搅动着锅里的粥,洁白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起伏。她撒下一把翠绿的菜末,白粥霎时晕开丝丝缕缕的绿意。

氤氲的热气带着米香,丝丝缕缕飘进低矮的棚屋。

屋内躺着的人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是完全睁开了眼。

顾琮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扫过周遭。

这是哪?

周遭没人,自己在一间破房子里,从没见过这么破的屋子,又低又矮,感觉站起来抬手就能摸到房顶,墙是混着草根麸皮的土墙,墙角堆着碎木杂物,还结着蛛网,身下一床破了洞的烂絮褥子,褥子下便是露着木茬的床板。

他嫌弃地皱眉,想挪动身体,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追寻白鹿……山崩地裂……断崖坠落……所以,这是被人救了?他打量四周又觉得不对,这儿阴冷潮湿,破败不堪,像个牢房,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你醒了呀!”

孙大妞推门进来,正看见顾琮试图支起身子,连忙快步上前,“别动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呢!”

“啊?什么?”顾琮声音沙哑干涩,脑子昏昏沉沉。

“你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居然没摔死!命可真大!”孙大妞嗓门洪亮,“正巧又碰上我们把你救回来,不然你就算没摔死也得让狼叼走!”

她噼里啪啦地说着,又伸手把顾琮按回床上,“先喝粥,我一会儿找小谷来给你把脉。”

顾琮刚醒,就被孙大妞的大嗓门震得直发懵,又见脸前杵来一勺绿囔囔黏糊糊的东西,还要往他嘴里灌!

“不不,什么东西,起开!”顾琮偏头躲不过,双手胡乱挥着拍打。

“呀!嘶——”孙大妞没料到床上的人突然伸手,慌乱中让他拍翻了碗,刚煮好的粥全洒在自己胳膊上,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

徐然听到响动,急匆匆跑进来。

王阿翁那边一直劝说林郎中和郭秀才这对郎舅,徐然听得无聊,便来棚屋这边看看伤患,谁知进门便看见这人把热粥往大妞手上泼。

“你干什么!”徐然皱眉,声音带着怒意。

“你们干什么!这是哪儿,为何把我关在这?你们要给我灌什么!”顾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思绪纷杂,莫名想起猎奇杂书里看过的苗疆巫蛊,自己不会掉进什么鬼寨里,要被他们关起来炼蛊吧?!

“我没事我没事,”孙大妞赶紧拉住一脸怒容的徐然。

又蹲下身,心疼地把撒在地上的、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铲进破碗里——这可是她舂了好几遍的精米啊!要不是碗摔烂了粥洒地上了,她还能自己喝呢,现在只能拿回去喂鸡了。

孙大妞看着地上的粥,一脸惋惜。

“什么没事,都烫破皮了!一会儿肯定起水泡。”徐然心疼地看着大妞的手,把她拉出屋子,“我给你拿些紫草擦擦。”

“真用不着,哪那么娇气,都不疼了。”大妞一点不在意,也不生气,“你再拿个碗来,他还没喝药呢!呀,外敷的药也该换了。”说着又拿起一束蒲黄洗净进了屋。

徐然看着大妞的背影,想冲上去拍拍她,把她脑子里充满花痴的水都拍出来,但最终啥也没干,只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踱向寨楼,去寻个干净的粗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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