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俯身凑在望远镜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猛地直起身，转过头去。

一个人正靠墙站着，微微歪着头，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眼周画着夸张的黑色菱形，像是倒过来的蝴蝶翅膀，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嘴巴被画成一张巨大的、咧到两颊的笑容。

他咧着嘴，张牙舞爪地朝我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扑咬动作，手腕上拴着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这不是小丑这是什么！？

我感觉我的心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脚都使不上力，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他的脸在模糊中慢慢放大，又慢慢旋转。

我整个人软下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我”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聚拢，侧过头，看见一个人跪在床边不远处，对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身酒店员工的深色制服，摘了头套后露出底下耷拉着的两只羊耳朵，灰白色的，软软地垂在脸侧，微微内卷。他的脸很年轻，此刻嘴唇紧抿着，下巴打着颤，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抱歉……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将您唤醒。请原谅我的冒犯。”他的声音很细，抖得几乎听不清。

“我”嗤笑了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被迫仰起头看“我”，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是横向的，像真正的羊那样好看。“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不为例。”

他立刻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颤声应了一句“是”。

松开手，“我”往椅背上一靠。“去给我来点餐后甜点，看好戏总得有点吃的。”他应了一声，爬起来，低着头快步退出了房间。

“我”转向窗外。

花园里的灯光还亮着，草坪上的人群已经变了位置，鹿角小鬼正站在台中央，手举着一个什么东西，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我扶正望远镜，重新对焦，还好，还没有错过太多。

小鬼站在台上，双手猛地张开，像是要拥抱整片夜空，他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亢奋得几乎变形：“Everybody——请献上沉默的羔羊，以最诚挚的祝福，送他通往极乐的世界！”

他的脑袋缓缓转动了三百六十度，脖子上的皮肤跟着扭曲，拉扯出细密的褶皱，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嘴咧到了耳边，露出一排过长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哦！这太棒了！”他的声音拔高，尖锐到音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不得不提示一下你们——”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扫过台下那六张仰起的脸。

“羔羊就在你们当中！”

尖锐的笑声从音响里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皱了一下眉头。

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台上的鹿角小鬼慌张地缩了一下肩膀，踉跄了一步，没敢再笑，低下头快步从台侧溜了下去，消失在了花园的阴影里。

台下那六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用叉子插了块渗血的肉块送进嘴里，肉很嫩，血丝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铁锈味的甜，嚼了两下咽下去，一股饱腹感才慢慢从胃里泛上来，便招手问旁边侍奉的羊耳小鬼：“你猜，哪只羊会先被选出来？”

他低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很谨慎：“我……我猜是替罪羊。”

“我”摇了摇头，叉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弧，隔着玻璃远远地指向穿风衣的女人：“是黑羊。”

果然没有等多久，花园里那五个人像是同时收到了信号，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转过身，面对着穿风衣的女人。女人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单薄，风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后退了一步，手伸进风衣内袋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花园的灯光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看她猛地挥了一下刀，刀尖逼退了最前面那个男人的手。有人从侧面扑上来，想按住她的手腕，被她侧身避开，肘部撞在那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了一声。但人太多了，另外三个人从后方围上来，两个人分别按住她两条胳膊，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草丛里。她挣扎了一下，肩膀被人死死压住，膝盖弯下去，半跪在草坪上。

看着这一幕，“我”将叉子搁在盘沿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一点都不美观。”“我”说，“倒有点像一位故友的手笔，只不过我不太喜欢他新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