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侍郎手里的证据大多是萧泽提供的,但这个人却不是他的,那日在致远堂,他问王之行:“若此事需要有人心甘情愿以死破局,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出乎萧泽意料的是,王之行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点了下头,然后报了个名字。
岑樾见萧泽没什么吩咐,随即行礼退下了。
苏芜在一旁整理完书案,忍不住问道:“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殿下你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王宏此人手腕不够,才智平平,权术纵横也玩不明白,年过半百了依旧没什么政治嗅觉,落到这个地步怪不得旁人……”
萧泽随意地评判着,说着说着他突然沉默了一下,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证明他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苏芜偏头看他,微微一笑道:“他死前选了殿下,还算有点眼光。”
萧泽原本神色很淡,听到这句很有水平的拍须溜马,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一只手撑着书案,肩膀还时不时晃动一下,那笑声极其轻松愉悦。
似乎是被呛到了,他偏头咳了一声,这才止住笑意。
旁边的炉子上正烹着茶,咕噜咕噜的水沸声中腾起袅袅白汽。
苏芜见此,立刻去倒了杯茶放在萧泽手边,疑惑道:“殿下在笑什么?”
茶香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萧泽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你不要总是一本正经地恭维我。”
苏芜以为他嫌自己说话虚情假意,解释道:“我是认真的,王宏最大的可取之处不就是选了殿下吗?”
萧泽失笑:“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在我看来,王宏最大的可取之处,是有人愿意为他以命相博,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一般来说,树倒猢狲散,良禽择木而栖才是常态,刘侍郎能做到这个份上,说明王宏为人尚有可取之处,至少有人心甘情愿追随于他。
刘侍郎死得壮烈,自古以来,敢以死相谏的是少数,真死成了的也是少数,能死得这么恰到好处的就更少了,萧泽看在眼里,难免有几分唏嘘。
苏芜想了想,反问道:“这有什么?”
萧泽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沉吟片刻:“生死算是人生头等大事了,身家性命也能舍,这不算难得吗?”
苏芜有点惊讶,身份使然,萧泽鲜少去评价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好的坏的他都不会说,越是身居高位,越要不动声色,让人看不出喜怒才好。
他想了想,萧泽在他面前直言不讳,甚至不怎么掩饰喜好,算得上是信任了。
他一颗心都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对寻常人或许难得吧,但这世上愿为殿下赴死的人只会更多,也就不算难得了。”
萧泽看了他良久,突然问:“你心中对生死没有什么敬畏,是看得多了,还是不在乎?”
如今他这个年纪,说看得多了太牵强,苏芜思索道:“不在乎吧,旁人生死与我何干。”
就算是自己的生死,他也不太在乎,在他眼里,天地万物比不上一个萧泽,其他的都可以抛诸脑后。
萧泽道:“这话倒是不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感同身受,你能这么想,我挺高兴的。”
太多情,太滥情,将别人看得太重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苏芜这种有些漠然的心态就很好。
他如今看苏芜确实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真心觉得这人哪哪都对自己的胃口。
“我跟你的想法一样,旁人生死确实不值得多在意,死再多人也不过沉默片刻或是感慨几句罢了,只是有一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苏芜接口问道:“什么?”
萧泽很笃定:“我不会走到王宏那个地步,也不需要这许多人为我赴死。”
苏芜笑道:“是,我信殿下,殿下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初秋的天气不冷也不热,微风拂过时,有淡淡的桂花香飘进来,阳光是和暖又温柔的,一旁烹着的茶水依旧沸腾,两人对坐着品茗闲聊,心中无比宁静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