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眼中有波光流转,惊叹地看向他,“我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心性。”
谈笑之间竟连皇权也不放在眼里,权术手段信手拈来,像是天生的政客,他是真的敢说,也是真的无畏,萧泽还不曾遇见过这样的人,一时之间竟有些移不开眼了。
萧泽其实真不需要什么伴读,他早就觉得太傅以及偶尔来东宫讲学的朝臣有些碍眼,碍于尊师重道的体面,他不好赶人,但心里已经懒得应付了。
当初他把苏芜带到东宫,有意当做心腹培养,便让这些人教导苏芜,后来发现,这人在朝政上的见解颇为犀利独到,让人教导反倒是多余了。
所以他稍微暗示了一下,让这些朝臣主动请辞。
他觉得苏芜确实与众不同,他真的很愿意将人带在身边,说是下属,心腹,朋友似乎都有点不恰当,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就这样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听出了苏芜这一番话里的野心,也看见了他的才华。
萧泽正色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会一直跟着我,这话是认真的吗?”
苏芜郑重道:“自然是认真的,殿下不赶我走,我就不会走。”
“如此甚好。”
一直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苏芜才反应过来,萧泽根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自己毫无隐瞒,什么都说了,可萧泽没说他的计策行或是不行,他完全不发表自己的看法,随便转移了话题。
黄门侍郎李贤领着一众内侍等在宫门外,萧泽刚下车,他立刻上前行礼,恭敬道:“陛下有令,请太子殿下到含章殿一叙。”
萧泽没理他,转头看向苏芜:“你回东宫等我吧。”
李贤很有眼色地招呼众人往后退去,确保听不见太子讲话。
苏芜突然伸手抓住了萧泽的袖子,“要不我与殿下一道去?我在殿外等着。”
萧泽笑道:“你担心我?没事,父皇又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你就不一定了。”
他轻柔地拨开苏芜的手,安抚道:“乖,回去等我。”
这哄小孩的语气,苏芜皱了皱眉,把他当成宋听白了吗?
但他知道萧泽说得没错,前世他不清楚王宏一案的细节,那会儿他确实只是个小孩,萧泽没带上他。
仅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这场君臣父子之间的博弈,萧泽大获全胜,且全身而退。
景元帝壮年时有雄心壮志,年纪一大免不了心急,还有皇帝的通病,没事就喜欢疑神疑鬼。
他用这种手段试探萧泽,说明他忌惮,苏芜觉得很可笑,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帝王,忌惮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还被萧泽反将一军,更可笑了。
其实所有皇子当中,最想谋反的是齐王,最不会谋反的就是太子,萧泽这个太子做得很舒服,说一句众星捧月,万万人之上都不为过,他不至于铤而走险。
可景元帝偏偏想掌控他,出于那点帝王的尊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将萧泽推远,但萧泽绝不是能被掌控的人,君权也好,父权也罢,都不可能让他妥协。
想通了这一点,苏芜心底那点淡淡的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萧泽步履轻缓,李贤看着他走过来,连忙在前面领路,“殿下请。”
太子看起来心情不错,不光没有为难他,还突然问候了一下:“李公公,多日不见了,一切安好?”
李贤受宠若惊,脚下步子一乱,差点平地摔跤。
萧泽抬手虚扶了一下。
李贤又是一惊,话都不会讲了:“托……殿下的福,奴才……一切安好……一切安好。”
含章殿是帝王起居之所,一眼望去金碧辉煌,威严至极,李贤引着萧泽穿过长廊,姿态恭敬,其实这儿萧泽很熟,根本用不着什么人引路,他自幼生在皇宫,长在皇宫,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所谓引路,尤其是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引路,有时候是彰显身份,有时候也是一种监视或者试探。
李贤站在大殿外通报:“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进。”
殿门开着,从外面不大能看清里面的情景,未知往往意味着恐惧,至少在李贤看来,他每次走入这扇辉煌的朱漆大门时,都会莫名畏惧。
这些年来他引着不少朝臣站在殿外,很多人都会向他打听景元帝的喜怒,他私下里收了不少好处。
但太子从来不会。
萧泽从容地走了进去,景元帝身着常服坐在上方,神情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
萧泽停下脚步,抬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跪下。”
萧泽捞过衣摆,对着上方跪下了。李贤自然不敢站着,萧泽膝盖还没落地,他就先跪了下去。
宫中生存惯例,听得越多,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其实李贤并不想待在殿内,他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可景元帝没有让他退下,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景元帝晾着萧泽,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盏茶,殿内的龙涎香悠悠袅袅地缠绕着,李贤低眉敛目,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但他心里确实紧张恐惧,很快就维持不住镇定了。
萧泽至始至终都从容平静得惊人,他察觉到上方打量的目光,还抬头对着景元帝缓缓笑了笑。
景元帝冷冷地看着他,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李贤杂乱的呼吸声就很明显了,景元帝好像突然注意到了这么个人,他抬手将手中的茶盏掷向李贤。
“你怎么还没滚?”
李贤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内父子二人无声对峙。
景元帝又喝完一盏茶,才终于开口了:“你跟王宏谈了些什么?”
他姿态摆得很足,先把人晾着,消磨一下耐心,皇帝这个位置坐久了,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确实很有威压,让人胆寒。
可惜下面跪着的是萧泽,他一双眼看着地面的金砖,淡淡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