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漫过鎏金梁柱,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景元帝听着赵御史一番激昂陈词,大肆抨击东宫奢靡骄横之风,面上已然有些不耐烦。
赵御史并未察觉,说完之后深深叩首,声音掷地有声:“臣绝无虚言,望陛下明鉴。”
百官屏息肃容,不敢作声,龙椅上的景元帝指尖轻叩了一下扶手,沉声道:“卿上前来。”
赵御史这才注意到皇帝不悦的神色,心中发怵,但仍强自镇定着,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上前。
景元帝扫他一眼,道:“太子的礼仪向来无可挑剔,堪为皇家典范,何来骄横一说啊?”
赵御史张口欲言:“陛下……”
景元帝不想再听他的长篇大论,面覆寒霜,抬手将奏章掷在地上:“至于奢靡,怎么?卿也想穿云锦衣?”
赵御史“扑通”一声跪地,头重重磕在地上,颤声道:“臣绝无此意。”
景元帝想起萧泽身着华服时的丰神俊朗,光彩照人,并不觉得奢靡,只道是华服配美人,相得益彰。
又看了一眼赵御史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就算遍身绫罗,也没有太子的气度啊!
这不是丑人多作怪吗?!
他的目光带着帝王威严,缓缓扫过下方的官员,众人皆不自觉地垂下头去,最后才落在赵御史身上:“大放厥词,污蔑储君,扰乱朝纲,你该当何罪?”
景元帝不等赵御史辩驳,也懒得听官员哭丧,一锤定音:“此事依律严惩,不必再议,退朝!”
……
与此同时,东宫。
萧泽将手中的文书信件尽数投入香炉,火焰攀上纸张,瞬间卷出一道焦黑的弧线,墨迹在高温里晕开、变黑,很快便被焚烧殆尽。
这是两日前由暗卫送入东宫的,算不上什么机密文书,也并非朝政密辛,只不过记载着苏芜的生平过往,事无巨细,皆在纸上。
他向来过目不忘,再晦涩难懂的诗文典籍,只需匆匆一瞥,便能铭刻于心,却将这些文书信件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一字一句入眼入心,几乎倒背如流。
苏府是名门望族,但苏芜的身份确实有几分尴尬,他出生即丧母,与一个老仆相依为命,十岁入国子学读书,大约是有意藏拙,国子学的诸位夫子对他的评价皆是文墨平平,武艺稀疏,与萧泽所见大相径庭。
在他看来,苏芜称得上一句天纵奇才,无名师教导,却六艺皆精,未踏入仕途,却深谙朝堂政事与为官之道,能写出那样精妙绝伦的文章策论,令人惊叹之余又忍不住心生疑窦。
东宫夜宴之前,萧泽从贺太傅手中看到了那篇文章,便想试探一二。
被识破装醉,他确实有几分恼怒,之后在汤池,他太想看苏芜慌乱失态的样子,便故意吻了下去。
本以为查探苏芜的过往琐事便能解惑,可如今萧泽却更疑惑了。
他的身份是真的,不存在有人冒名顶替的可能,他的人生经历连贯而完整,也没有被人刻意抹去或掩盖的痕迹。
可苏芜身上确实迷雾重重,有太多的不合理之处。
南乔在门外轻叩了一下,道:“殿下,靖宁侯来了。”
萧泽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让舅舅进来吧。”
与靖宁侯一道的还有宋听白,父子二人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靖宁侯毕竟是武将,身上有历经沙场的铁血征伐之气,但宋听白只是一个长在京都富贵锦绣丛中的贵公子。
萧泽命人上了茶,道:“舅舅所为何事?”
靖宁侯指了指宋听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小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叨扰殿下,臣心中惶恐。”
宋听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萧泽偷偷朝他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向靖宁侯,问道:“舅舅一下早朝就来了东宫?”
“正是。”靖宁侯道:“今日早朝上,陛下严惩了赵御史。”
萧泽抿了口茶:“我知道。”
“舅舅,小白在东宫一切安好,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您不必忧心。”
宋听白感激地望着萧泽。
靖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叹了一口气:“殿下总不能护他一辈子吧?他是侯府世子,有注定要担当的责任,不可能一直玩物丧志下去。”
萧泽神色悠然,闻言轻轻地笑了起来:“有何不可呢?”
很轻,很浅的一个笑,不带丝毫火气,但靖宁侯却被他话语中的笃定震住了。
“小白他志不在此,侯府百年荣膺,不至于因为一个孩子而覆灭,也不会只有他能成为继承人。”
“但是少年时光转瞬即逝,他如今喜欢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时过境迁,未必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就算是有,也终归与少年时的心境不同了,为何不让他尽兴呢?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靖宁侯突然觉得早朝之上弹劾东宫奢靡骄横的赵御史有些冤枉,太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算不上清白。
他与萧泽之间的交集不算多,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全是因为宋听白。
靖宁侯并不赞同萧泽所言:“可是殿下,这世上真有人能一直尽兴,顺心吗?”
“旁人或许不能,但小白可以,只要有我在一日,他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天,我私心不希望他走入权谋场中,只盼他一生锦衣玉食,自在逍遥。”
宋听白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也顾上靖宁侯就在旁边了,他搂着萧泽的手臂,“表哥,我就知道只有你懂我,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去学那些东西,只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萧泽笑道:“放心,没人能逼你。”
靖宁侯作为父亲,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快乐,安稳,但他见惯了生离死别,没有萧泽这样的意气。
人生无常,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他说不出“有我在一日,便能让他顺心地活一天”这种话来,可萧泽说出来了,如此自信笃定,目空一切,让他不得不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