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候片刻,苏芜再将沸水续至八分满,水汽袅袅间,茶叶在盏中浮沉,他原本紧张的心绪也随之平静下来,最后将琥珀色的茶汤倒入杯中,双手递与萧泽。
茶道算是世家公子的必修课,这一套动作由苏芜做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萧泽抬手接过茶杯,白雾缭绕,氤氲在他柔和的眼眸中,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道:“多谢。”
“殿下客气了,该是我谢殿下才对。”
萧泽问道:“哦?谢我什么?”
苏芜回道:“谢殿下在猎场替我说话,谢殿下赏识让我入宫,也谢殿下的好茶。”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还是要多谢殿下。”
一盏茶毕,萧泽掀起车帘,示意护卫启程。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苏芜惊道:“殿下……这?”我还没下去呢?
萧泽看向他,语调悠然:“今日无事,我送你回去吧。”
“那……多谢殿下。”
两人没再说话,萧泽靠着车壁,他打量的目光洛在苏芜身上,就像在猎场看台时那样,不过那时隔得远,他只能看见少年射箭骑马时游刃有余的姿态,看不见他的神情。
如今同乘一车,他觉得苏芜好像有点“呆”,才这么一会儿,已经看着他走了两次神,道了很多次“谢”了。
他看出苏芜好像又紧张起来了,笑着问道:“你名字里的‘芜’是哪个字?”
“回殿下,是‘平芜尽处是春山’的芜。”
车内寂静无声,另一个人的气息便格外明显,苏芜实在是没办法坦然面对萧泽的打量,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害怕自己会再次看着萧泽那张俊美的脸出神,他一直低垂着眼帘,强行集中注意力,不去多想。
他从未有一刻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几乎度日如年。
“平芜尽处是春山。”萧泽重复了一遍,道:“天地浩渺,意境深远,倒是很适合你。”
苏芜想脱口而出一句“多谢殿下”,又突然意识到他好像说了很多次了,话到嘴边匆忙咽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好在萧泽没有追究,“我见你弓马娴熟,想来武艺超群,但东宫授课的先生大多是讲些经史子集,文章策论,你可还能应付?”
苏芜思索片刻,中规中矩地答道:“我自知资质愚钝,于文墨一道算不上精通,但国子学的课业完成得尚可,想来不至于给殿下丢脸。”
“如此甚好。”
又穿过几条街道,苏芜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苏府的轮廓,顿时如蒙大赦,忙起身向萧泽行礼告退。
苏芜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他与萧泽年龄相仿,虽然这人是一国储君,身份高贵,但也不曾以权压人,一直都是温柔随和的模样,为什么会给他这么大的压迫感?为什么他会紧张到无所适从?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身居高位的朝中重臣,但从未有人能让他这般慌乱失态。
车辇停在苏府门前,苏芜正要下车,却被萧泽叫住了。
“等一下。”
苏芜疑惑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替我向尚书令问好。”萧泽看着他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哑然失笑,打趣道:“还有,下次见面别这么拘束了。”
苏芜只能点头:“好。”
等回到院子,苏芜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就他面对萧泽时的这个德行,他怎么做太子伴读?
有萧泽在他旁边,他能好好听先生讲课吗?或者说,他刚刚那句“想来不至于给殿下丢脸”能收回吗?
比起太子伴读一片光明的前程,苏芜觉得自己首先要克服的是面对太子时不由自主的紧张。
毕竟一国储君怎么会让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伴读长久地跟在身边,看久了怎么着都会腻的。
夜色渐深,苏芜抬头看向高悬于天边的明月,白日里的燥气已经褪去,夜风拂过脸颊时带着点草木的清香,他的思绪因为萧泽飘忽不定,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皎洁的月光轻轻覆在院墙上、树梢间,连地面的杂草都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苏芜突兀地想起萧泽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