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屹川指了指身侧的位置,淡淡道:“坐吧。”
平心而论,这位苏家家主虽已年过半百,鬓角也染上了些许银白,却不显老态,反而很有一种“霜雪愈重,愈见风骨”的意味。
片刻后,侍从奉上沏好的茶,苏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察觉到苏屹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极其坦然地与之对视。
这是苏屹川第一次正式见这个儿子,出乎他意料的是,苏芜很是淡定,这种淡定有点类似于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练持重,这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与朝中同僚打交道。
苏芜搁下茶盏,问道:“家主有什么吩咐?”
“府中听松院尚无人居住,此处清幽雅致,位置也好,为父觉得很适合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只不过如今他不打算拒绝了。
苏芜听他自称“为父”,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便多谢父亲美意了。”
苏屹川满意地点了点头,与聪明人说话就这点好,心照不宣,不必多费口舌。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苏芜听不懂或者不情愿,该怎样劝说,如今看来这个担忧倒是多余了。
这孩子能得太子看重将来或可有一番作为,瞧着性子沉稳,也并未因这些年的冷落对苏府有怨怼之意,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个看得清利害的聪明人。
“为父不日会入东宫讲学,你又是太子伴读,倒是缘分,也算是全了为父不曾亲自教导你的遗憾。”
苏芜随口应道:“确实如此。”其实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太子是一国储君,自幼由名师大儒亲自教导,朝中重臣入东宫讲学也是惯例。
其实教导太子是一项枯燥但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工作,毕竟君臣有别,臣子不能考察储君,也不能提问,大多数时候都是自顾自地讲,还必须保持激情,不能有丝毫懈怠。
偶尔还要为太子答疑解惑,太子天资聪颖,兼之博览群书,涉猎广泛,提出的问题不免生僻晦涩,若是答不出来,尴尬倒是其次,流传出去被质疑才疏学浅,德不配位那就贻笑大方了。
在他之前,东宫是没有伴读的,讲学的先生只能紧张地面对太子一人。许是压抑太久,从苏芜成为太子伴读开始,这些人便很喜欢提问他当做消遣。
太子殿下身份贵重,不可逾越,需得恭敬小心,对他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别说只是考察功课,就算要责罚打骂也无可指摘。
但一般的先生只会在他答不上来时说上几句“学问不精,有失东宫体面,给太子殿下丢人”之类的话,偏偏太子很喜欢看他吃瘪,这个时候总是作壁上观,偶尔还会附和几句。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太子也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勤奋好学,从无懈怠,他有时也会偷懒,反正先生讲的内容他少有不会的。
苏芜没来时,一个月中总有那么两三次他在寝殿中安睡,让人对着空荡荡的书案授课,苏芜来了之后,多是先生对着他讲,太子殿下在一旁看着。
他有时候甚至要大逆不道地觉得太子是自己的伴读了,还是很不认真的那种。
那时真正借讲学一事责罚磋磨他的,只有这位血缘上的父亲——尚书令苏屹川。
按理说苏屹川想折磨他,在苏府吩咐下去便好,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但骨子里傲气使然,他偏要借着师长的身份狠狠压上苏芜一头。
东宫致远堂上,苏屹川让他以“扇枕温衾”写一篇文章。
这个题目很简单,无非歌颂孝道,感念父母生养之恩,苏芜知道苏屹川是被他拒绝之后恼羞成怒,来者不善。虽然太子不在场,但东宫不是乱来的地方,他按照要求写了一篇文章,规规矩矩地呈了上去。
苏屹川看也不看,直接将纸张撕成两半,扔在他脚边,喝道:“跪下。”
苏芜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知道此事绝不会善了,自然没有跪下自取其辱的意思,反而站得更加笔挺了。
“孝子文章写得冠冕堂皇,行事却处处与‘孝’相悖。”苏屹川被他的行为激怒,冷声道:“苏芜,少年心气难得,被太子看中也是你的本事,但你确实阅历浅薄,性子急躁,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以至于行事张狂,一心攀附,眼里没有半分尊师重道,全然不知‘孝’为何物。”
苏屹川喝了口茶水,接着骂他:“你这个样子,太让人失望了,为父原本有心栽培你,实在没想到你如此目无尊长,苏家出了你这样的人,当真是有辱门楣。”
苏芜见他终于说完了,忽然笑了一声,“父慈子孝,父不慈,子如何孝?家主,这世上或许会有人为了你几句示好肝脑涂地,但那个人绝不会是我,况且……”
“你放肆……”苏屹川脸上的淡然有些挂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
苏芜语气嘲讽,“家主,方才你说话之时我一直凝神细听,虽然尽是些破绽百出,自相矛盾之言,但我也没有无礼地打断你啊。”
他叹息一声,摇头道:“怎的你就如此沉不住气呢,当真是有失体统,辱没了苏氏门楣。”
面对苏屹川的“不孝”,苏芜回了一句“无礼”。“辱没苏氏门楣”一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这话对苏屹川的杀伤力显然更大。
一向修身养性尚书令已然勃然大怒,拿起案上的荆条就要向他抽去,“孽子,我今日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你!”
苏芜没有躲,苏屹川要打他,随时都可以动手,躲也没有用。
除非有一日自己的权力能大过他,大到连当朝尚书令都要畏惧,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加倍奉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