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达伊察觉到了异样,没再上去,目光跟着他的手指。
布利斯的手仿佛只是骨头上裹了一层皮,薄的很,连掌心也不厚重。莫达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见它十分迅速地把扣子全部解开,没有任何欲拒还迎的暧昧拉扯,就像在对自己开膛破肚。
布利斯扯开衣摆,腹部有一道从肋骨斜下的伤疤十分明显,莫达伊一愣,缓缓地将手指落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他想隐藏的就是这个吗?莫达伊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之前对他手臂上那道疤的态度令他不安了?有什么好不安的,我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那道疤我不也没逼他去掉吗?
他越想越有种自己被误会了的委屈,瘪嘴道:“就这个也值得你费劲心力的掩藏吗?”
“不,”布利斯却说,“不只是这个。”
他转过身,撤掉衣服,莫达伊呼吸一顿。
只见布利斯的后背上,交错纵横着数十条疤痕,最长的一条从肩胛骨延展到后腰,几乎要将他的后背劈开。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能留下这么重的伤?莫达伊心口莫名发疼,五脏六腑怒火丛生,恨不得把那些伤害他的人抓出来碾死。
布利斯转回来,看见莫达伊肉眼可见的愤怒,只觉得意料之中,呵了一声笑道:“真是抱歉,你被骗了,费劲心力契约的躯体是一副这样的……垃圾。”
莫达伊心底的火被从天而降的冷水浇成了死炭,心口至指尖皆冷到发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他签订契约明明是……好吧,确实是因为我想要这副躯体。
布利斯说的没错,莫达伊为一副能做成玩偶的完美躯壳而来,如今发现这副躯壳是布满疤痕的残次品,本就该愤怒异常,气起来杀了布利斯都不足为惜。
可是,可是……
他是愤怒没错,可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玩具”不完美,也不是因为布利斯骗了他……
可怎么会不是呢?
莫达伊慌乱了,他发现自己的目的已与原来不同,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沉溺进布利斯给他构建的生活里。在这里,他有工作,有朋友,有家……还有布利斯。
他一直以为自己冷静清醒,对这场契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随时可以结束游戏,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可如今他恍然惊觉,“毫不留恋”竟然这样困难,想一想都令他痛苦。
他就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如今明明已经发现自己泡在锅里,水温渐起,他却仍不愿意跳出去。
不行,这样不行!
莫达伊捏住拳头,神情骤然变得狠厉。他突然往前一冲,出手掐住布利斯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五指用力。心口的印记发出滚烫的警告,顺着血管奔波到每一个器官,只要莫达伊再用一丝力气,他的主人就会死在这里,然后契约的反噬会将莫达伊的躯壳焚毁。
但莫达伊不在乎。只要他死了,只要布利斯死了,他就能轻而易举地从这难以摆脱的温柔陷阱里脱身而出,他不会因任何人而失控,他会回到地狱,继续当他的魔王。
原来濒死还有这种感觉。
布利斯逐渐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他却没有惊慌,甚至面带微笑,他感觉到卡住自己呼吸的那只手在发抖。为什么要发抖呢?为什么还在犹豫呢?
布利斯在濒死的边缘感受到愉悦和兴奋。
他看着莫达伊,眼睛里满是笃定。他在赌,赌莫达伊下不去手杀他。
赌赢了,他便在这场以契约为名的赌局里有了站稳脚跟的资本。
赌输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那只发抖的手一时松,一时紧,几次想要远离脖子,却又不甘心,反映着它主人内心的犹豫不决。布利斯不想等,于是决定给衡量的天平加上砝码,他握住莫达伊发抖的手腕,以口型告诉他:
“杀了我。”
莫达伊瞳孔一震,手骤然一松,布利斯靠着墙滑落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莫达伊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敢上前,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靠过去究竟是想要扶他,还是杀他。
他拒绝获得答案,莫达伊浑身僵硬地盯着布利斯看了一会儿,推开窗户逃了出去。
布利斯没有阻拦,一是因为他实在没力气了,二是他确定,今天莫达伊没有杀他,那么他一定会回来。
他将脑袋靠在墙上,太多空气随着呼吸涌进,激得布利斯咳嗽不止。他咳嗽着,却忍不住笑出声,一开始只是压抑的低笑,可灵魂之中那疯狂的喜悦令他再难克制,他滑倒在地上,人生中第一次放肆大笑。
疯狂的赌徒赌上生命,终究博得了他想要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