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了，听说你们大城市还时兴什么讲科学，不信鬼神……这说得不错，小九你得听啊……”
林玖看着刘三回头，错眼间，便见刘三脸上亲切的笑如烟雾般融化了一瞬。
待到林玖揉了眼睛定睛看去，只见三人慢慢走远了，灰黄色的身影融进淡淡的雾里，融进黄褐色的土里，叫人再分不清。
“爷爷，三哥是个好人呐……”
林玖感叹了一声。
虽然他刚才被平安拉走没听清二人说了什么，但就冲刘三最后提醒他那句“相信科学”，他就知道这村子拜山神爷绝对有猫腻。
还有，山神祭？
这应该就是主线了吧？
“三娃子，心不坏……但你莫要信他……”
老爷子嘟哝了一句，也没再走，只默默将最后那点旱烟抽完，而后磕了磕烟管。
烟灰落下，覆在刘三一行人的脚印上，原本浅淡的脚印如同被火炙烤一般，开始发黑。
刘老爷子用旱烟管虚虚点了点地上蜿蜒的黑色脚印。
“娃子，见着了就避着点，不是山神爷病了，是你三哥病了……”
林玖低头一看，自己正正踩在半个黑脚印上，他一个激灵，蹭蹭蹭退开几步。
“爷爷，那三哥的病还能好吗？”
他搓了搓胳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好？好不了！”老爷子轻哼一声，“这世上哪有不信医生又要医生治病的道理？三娃子不信山神爷，山神爷又怎么会庇佑他？”
“？”
我也不信啊，怎么我就能被山神庇佑了？
似是看出来林玖心中腹诽，老爷子乜了林玖一眼。
“娃子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你命好！”
“？”
林玖满头问号。
他命好？
他命好能一觉睡醒就被人埋进土里？
追上老爷子的脚步，林玖满肚子疑惑还欲再问，但老爷子一句话便让林玖转移了注意力。
“娃子，七日后就是山神祭，山神爷既然看重你，你就得站出来。”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家。
小院不大，进门就是堂屋，左右两间房起居，后面便是厨房和杂物间，穿过堂屋便是后院，宽宽阔阔的只一颗桑树，一角砌了口井，边上还用砖垒了个水池。水池里爬满了青苔，落满了树叶，一看就许久没用过了。
院里是黄泥地，散养了十几只鸡，林玖没走两步便踩了一脚鸡屎。
后院尽头开了个小门，小门边上是一排猪栏和厕所。
林玖探头望了一眼，猪栏干干净净，一角放着石磨，另一边堆满了柴火和纸壳子，靠边还停着一辆颇有年代感的二八大杠。二八大杠的后座绑了个竹篮，里面放着些黄纸、竹篦、蜡烛等物。
在林玖到处乱窜探地图时，老爷子就搬了把椅子往堂屋一坐，半合着眼打瞌睡。
等到林玖满足了好奇心，他才抬起眼皮，对着林玖笑。
“探险探完了？”
林玖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爷子也不戳破，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娃子，坐！”
林玖乖乖坐下。
老爷子却没说话，神情怔忪，眼神发虚，不知在想什么。
林玖也没出声，只等老爷子开口。
“……娃子，你跟你爹一个样。我记得他那时刚来也是，里里外外都要看个清楚，看个明白。我那时还笑话他跟个狗儿一样，到一处地方就要四处看看，嗅嗅闻闻，非要把地儿弄得一清二楚才放心。”
说着说着老爷子就笑了，从瘤杖上取下一枚骨头，含在嘴里吹了个哨子。
一只狗头从屋外探进来，歪着头看老爷子，似是在问老爷子喊它干什么。
老爷子笑着招手。
“狗儿，来。”
一只大黄便从屋外溜溜哒走进来，先在老爷子腿上蹭了蹭，而后再凑近林玖嗅嗅闻闻，最后狗头往林玖膝盖上一搭，眼睛看着林玖，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这狗儿聪明，它认你了。”
老爷子将骨哨递给林玖。
“娃儿收好，这狗儿还是你爹那次来时救下来的，说是路上碰到有人丢狗，一窝狗子都被丢河里溺死了，就它一个硬生生从河里爬出来，再蹭上河堤，一直嗷呜嗷呜叫唤，被你爹路过时听到了，就把它抱回来了。”
“那时它还没睁眼哩！”老爷子感叹着摸了摸狗头，“这狗儿争气啊，跟你爹一个样。”
老爷子还在絮絮叨叨，林玖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攥紧了手中的骨哨，眼中是发现新的可召唤媒介的狂喜。
林玖稀罕地挠了挠大黄的下巴。
“爷爷，它叫什么名字？”
“啊？狗儿就叫狗儿啊，还能叫什么？”
“……我爹没给它取名吗？”
“你爹给它取什么名？”
老爷子被问住了。
说话间，林玖只觉手下一空，狗子不见了。
他心下了然，知道这狗儿约摸和赵和一样，出现的时间都有限。
林玖也没在意，口中继续吐槽：“我爹捡个狗就什么都不管了？就丢村里给您养着？”
“捡什么狗？娃子你又在说胡话了？”老爷子满脸不解，“你爹从小到大人嫌狗憎的，村里那么多狗子大公鸡都绕着他走，他捡个劳什子狗？！”
“？！”
林玖心下一凛。
他细细打量着老爷子的神色，小心开口：“爷爷，您还记得您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我说山神爷看重你了，这次山神祭你要出把子力！”老爷子眯起眼，“娃子你莫要在这里装聋作哑！”
“……”
认知污染！
林玖默默将骨哨收好，没再多问。
见林玖不说话了，老爷子又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直抽得堂屋里烟雾缭绕，才嘶哑开口。
“娃子，小九，你听好了，这次山神祭我要你做一个开路的将军，一个打鼓的豪杰。”
林玖已经琢磨出点东西来了。
老爷子抽旱烟就是烦了，不管是方才在路上跟刘三叙话，还是这会跟他讲什么山神祭，老爷子大约都思考了许久才作下决定。
他提醒老爷子。
“爷爷，我不认路，也不会打鼓。您孙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山神祭上开路打鼓，怕是会出问题。”
“不会就学！”老爷子抬起烟杆敲了下林玖的头，“山神爷没那么小气，只要娃子你到时候诚心诚意做事，就不会出问题。”
说罢，他用旱烟管指了指堂屋深处供桌上燃灭的三炷清香。
“这次山神祭还有几个客人要来，娃子你到时候替爷爷去迎一迎……也就这两天了，你见着这香燃起来了，就去村口等着，像爷爷迎你一样，把客人都迎进来。”
“等客人来了，你让他们在右边这间屋子住下，娃子你就住左边。”老爷子安排道，“接了人之后再去你六姨家，就刚才路上拉你说话的那个平安娃子家，找你六姨要一只春天的小羊羔，我要你亲手做一柄羊皮扇鼓。”
话说到这，林玖眼中刷出了提示。
【你被刘端公看重，被选做山神祭的开路将军，请让山神祭顺利进行】
“爷爷，那您呢？”
林玖听着不对劲，老爷子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却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就连这屋子都没给自己留一个。
他刚才进进出出就看明白了，右边屋子是大通铺，用红砖垫着铺了几块床板，再盖了一层发黄的褥子和褪色的牡丹花床单，就算客舍了。
左边屋子是主人家住的，两米多宽的拔步床，边上衣柜桌椅一应俱全，床上铺的棉褥子洁白松软，还有一床新被子，明显都是新换的。
“我？”老爷子抬眼，“我守祠堂。”
说着老爷子便起身去了后院猪栏，将二八大杠后座那个竹篮拿了过来。
老爷子拿起竹篦三两下就拼成了灯笼骨架，又点了蜡烛，用蜡将黄纸糊在灯笼骨架外面，再往灯笼中央插了一根红蜡烛，一个灯笼就做好了。
“黄纸开道，红烛引路，晚上想出去，就把这灯笼带上。”老爷子指了指竹篮里剩的黄纸竹篦蜡烛等物，“灯笼没了，就学着爷爷的手法自己做。”
见林玖点头，他又从竹篮底下抽出一根蛇杖。
蛇杖一米出头，同样生有瘤结，却远不如老爷子那根瘤杖可怖。深褐色的杖身缠着一条黑蛇，蛇身蜿蜒而下，蛇信吐至杖尖，看上去极为诡异。
“村里路不好走，出门记得把蛇杖带着，碰到事了就把蛇杖往地上一插。”
一应事务交代完后，老爷子便摆摆手让林玖自去，自己则阖了眼摇着椅子不再说话。
林玖心领神会，客人来了后老爷子要守祠堂，那现在就是他去祠堂探查的最后机会。
他悄悄起身，提了灯笼，拿了蛇杖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