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生灵……”

易小芒浅浅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俯下身去，双手撑着青鸾的背脊，整个人几乎伏在翅膀边缘，朝下方张望。

楚安一时被他这举动整懵了，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青鸾下方那片焦黑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涌动着无数黑影。那些东西奇形怪状，有的勉强还能辨出人形，佝偻着脊背在地上爬行；有的四肢比例完全失调，细长得像枯枝，又粗壮得像树桩。还有的根本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只余一团扭曲的、不断翻涌的暗色轮廓。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地面上游荡，有的相互撕扯，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仰着头朝空中张着嘴，无声地嘶嚎。

楚安一阵阵发怵，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比方才闻到那股腐臭时更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是什么？”

他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突然，易小芒望着前方缓缓起了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目光直直地投向远处。楚安也被前方骤然涌来的嘈杂拉回了视线。

前方火光冲天。

那片火光将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暗红色，浓烟翻卷着升腾而起，又被高空的气流撕扯成一片片破碎的灰絮。火光之中，隐隐约约能看出楼台亭阁的轮廓——飞檐、廊柱、层叠的屋脊，只是那些轮廓已经歪斜倾颓，只剩残垣断壁，像一副被烧穿了骨架的空壳。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红的、黑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有的像烧焦的木头，有的像揉皱的布帛，还有的似是骨头的形状。

两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楚安下意识偏头看向易小芒，却见易小芒的脸色白得像纸，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火光废墟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京……”易小芒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吞没。

“啊？”楚安没听清，侧过头去看他。

“这是……洛京……城？”

楚安清晰地听到了，顿时间一阵鸡皮疙瘩从背后窜起。易小芒说的是那个他们在石窟壁画上见过、在易证道口中听过、在玉奴那块残片里追寻过的地方吗？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一个硕大的火球从侧首呼啸而来。

热浪灼得他脸颊发烫。楚安这才猛地回神，剑指一翻，烈焰剑应声而出，赤红的剑身翻卷着火焰横在身前——

却在下一瞬，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

那道白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撞上那枚火球。火球在半空中炸开，却没有像寻常火焰那样散成火星，而是碎裂成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碎片，七零八落地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

楚安和易小芒这才看清——那火球里裹着的，是破碎的肢体，是断裂的梁柱，是熔化了一半的器皿，是各种说不清形状的物件，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像一颗包着血肉的弹丸。

碎片砸在青鸾的护罩上，发出噼啪作响的撞击声，随即被弹开，坠入下方那片焦黑的地面。

而那道白色闪光，在完成这一击之后，便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线，隐入青鸾面前悬着的那盏白色羽蝶灯中。蓝白色的光晕将沈煜珩的轮廓映得宛如天神一般，他负手而立，方才那股冲击力撞上青鸾护罩时掀起的余波，连他衣摆的垂坠弧度都没能撼动分毫。

“居……居然一瞬间就击溃了。”

楚安盯着那盏白色羽蝶灯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翻了出来。

是了。难怪他总觉得这灯盏的样子有点眼熟。骨刺羽蝶盏——他在原书里见过的，此物是沈煜珩早年游历南疆时偶得，用梦泽骨刺蝶的精魄炼化而成，鳞粉能破除幻境瘴气，是极少数兼具攻防的小型法器。

今日得见一方尊容，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楚安感慨之余，下方又有火球接连袭来。那些火球拖着焦黑的尾迹，从焦土废墟中腾空而起，一颗接一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抛掷上来，全都冲着空中飞行的他们而来。

白色电光接二连三地从他们四周闪过。每闪一次，便有一枚火球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碎片四散坠落。骨蝶灯盏的光晕一明一暗，羽蝶的鳞粉在青鸾周身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沈煜珩看向远处乌云压顶的天幕，那片天幕被下方的火光映得暗红翻涌，云层深处扭曲的电光无声地闪烁着。

“易公子。”

易小芒猛地回神，下意识应了一声：“在。”

“可还撑得住？”

易小芒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根已经恢复如常的透明笔杆，深吸了一口气。

“仙君放心，晚辈没事了。”

沈煜珩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指向前方。

“可看到前方那道连通天地的风暴？”

楚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简直是覆盖数里地的巨大龙卷，比方才那些旋影庞大了何止百倍！它从焦黑的地面直贯入乌云深处，暗灰色的风壁翻涌着，将周遭的所有物全都裹挟着向上卷去。它的边缘泛着一层幽暗的蓝光，像是一条通了天的——漩涡。

楚安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我们……不会是要去那里吧？”

沈煜珩侧过眸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有，但楚安心里已经清楚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