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稽之谈！”

这一厉声呼喝令议事厅圆桌前的所有人齐齐抬头，看向亚历克斯。

主教坐在主位旁，而主位空荡，无人落座，说明年迈体衰的分团长此次仍待在海港，无意出席。

“我无法想象，在这种时刻，大团长他会如此轻率地将一切都交给您。”那呼喝的主人，一个须发半白，手上有握剑老茧的老者咄咄逼人地盯着亚历克斯，“敢问他的信在什么地方？”

此人年逾七十，已是在座长老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作为总团曾经的重骑士长，他对于这个分团近年的诸多气象都感到不满，比如，主教之位落在了王都来的年轻贵族身上，又比如，分团长常年告病，该骑士团偏离传统，实际掌事人居然成了一个法师。

“弟兄……我的弟兄，您为何要如此揣测？”一张白净的很是养尊处优的脸庞微微皱起，这位阔脸的长老用略尖的声音做着劝告，“您知道，我一贯敬爱您。可今天我不得不为我们的主教发言，自东之塔落入海中后，你何时见过这尽心竭力的年轻人回他的卧房？他不分日夜，在我们的城里上下奔波，就连休息也只是在书房稍作小憩。”他一脸痛惜，拨动盘在手上的念珠，那串翡翠珠子下面缀了个金光灿然的十字架，看来像是玫瑰念珠，但实际上是施法机关。当年亚历克斯成为主教后，也是同为法师的他第一个向亚历克斯公开表达敬意。

“况且，危难当头，我们更应牢记救主的教诲，‘我们当合而为一，因祂在你之中，正如祂在我之中。’您难道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无根的猜疑，乃是从口中射出的毒箭。

“我是否可以假定，即便主教阁下拿出了大团长的信，只要其内容不符您的心意，您也可以指控他做了伪——”

“你怎么敢！”老骑士气得脸涨成肝红色，他拳头锤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烛火瑟瑟发抖，“你当我和你们这群法师一样不择手段，毫无德行？你也配同我谈论救主！？这次也是，要不是你的这位主教和那些读心的怪物勾结——”他愤而起身，以他那个年纪难以想象的力气，一把推开议事厅的长窗，窗外是提着火把的人群，其中一部分家人丧命于红龙破城，另一些则是对大教堂久来不满的新教徒，他们见有人开窗便立即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号。

老骑士手臂一展，将这一切出示给众人，“要不是你们这些沉迷于异端邪术的法师，我们何至于丧尽人心，孤立无援！？”

阔脸的长老很是造作的倒抽一口凉气，“何等的污蔑！”

但有人比他声音更高，一个身材单薄面似病犬的长老干嚎着抱头前扑。

“关上！”他满脸仓皇，魂不守舍，嚎啕着哀求，“求你们！谁都行，关……关上窗！”

老骑士看着这被吓得像要缩进桌底的丑态，这动乱时期逃亡到迷宫城的旧贵族，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亚历克斯手指轻敲桌面，他的活银从墙角窜起，横越整个议事厅，将长窗再次阖上。

怒号被隔绝在窗外，仿佛远方的擂鼓。

“感谢您，”在靠内墙的一侧，传出叹息似声音，“主教阁下。”

这位长老身着丧服般的袍子，坐在历代分团长的肖像画下，仿佛支在桌上的影子，再明亮的灯火都照不透他。

他的脸上纹路密布，如一张细网，盖住面色与一切情绪。而他身后的画像们缺乏保养，颜料开裂，也生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好似他们是自过去而来的客人，指派了唯一的代表，叫他走出画框，介入当下的纷争。

“哪里，举手之劳。”亚历克斯声音平淡，但气息微沉。

这是最年长的那一个，最难以捉摸的那一个，最需要争取到的那一个。

画像下的长老无声地向老骑士抬了抬下颚，待对方不太甘愿地再次入座之后，他才开口。

“在过去，”嗓音依旧是极轻的，好似他的喉咙已经脆如朽纸，“我们讲经是严格的。主的话语亘古不变，但我们却并非如此，人们太容易被这旋转的世界迷花了眼，晃晕了耳，难以认出真理的句子。因此，我们才需要最为出色的那一个去讲经。

“而即便我们万分慎重，尽我们之所能选出了即不为纷繁表象所动，又通晓过去与现在的讲经人，那些听经的弟兄姊妹又如何呢？

“难道我们能因他们眼花耳昏，曲解圣典，而拒绝为他们解读主的话吗？又或是，去讲他们渴望的荒唐癔语呢？”